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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供电:芯片为什么要"翻个面"取电

一颗芯片只有一面,这件事持续了将近六十年。晶体管做在硅片上,再在上面一层层堆金属线,信号在里头跑,电也顺着它下来。这套结构叫后端互连,先进节点上能堆到十五层甚至更多。这么多年没人觉得不妥,因为层数一直够用。

到 2nm 附近,不够用了。行业开始动一件听着就反常的事:把整个供电网络从晶圆正面搬到背面,让正面腾出来专门跑信号。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艺优化,而是芯片形态的改变——六十年里,芯片头一回真正用上了两面。

电和信号,在抢同一块地

正面那些金属层要同时干两件事,偏偏这两件事对线宽的要求正好相反。送电要的是又宽又厚,线越宽电阻越低,同样电流下压降越小,送到晶体管那头的电压才稳;传信号要的是又密又窄,同样面积里塞进更多走线,逻辑才堆得下。一条道上跑两种需求,挤到先进节点就开始出事。

有行业测算,到 5nm 附近,供电这摊子已经占掉 接近四成 的正面布线资源,剩下的通道要装下全部信号,标准单元只能往大里做,密度红利被白白吃掉一块。更别扭的是,电和信号还会互相干扰,电源线本想走得安稳,旁边密密麻麻的信号高速翻转,噪声顺着就耦合过来。

电还没到,电压先掉一截

真正卡性能的是压降。金属层堆得越多,电从封装下来,要一层层穿过垂直过孔才能抵达晶体管,路径又长又绕,电阻跟着往上走。如今一颗 AI 加速器的封装电流已经进到数千安的量级,这么大的电流挤在细线上,损耗和压降被成倍放大。

金属间距缩到二十多纳米这一档,有测算称 IR 压降比上一代明显恶化;在零点几伏的低工作电压下,芯片内部的电压降可能吃掉 一成以上,最差的角落更狠。晶体管的性能余量本来就不宽,远端电压再掉一截,频率就上不去。动态负载下电源噪声还会上下跳,时序分析依赖的"电压是定值"这个前提,越来越站不住。

设计师只能加电压裕度来兜底,故意把电压设高一点,可这又推高了功耗,等于从算力里再抠一块回去。问题不是谁做错了什么,而是正面供电这条路径本身,走到了尽头。

翻个面,把电从背面直插进去

背面供电(Backside Power Delivery Network,BSPDN)的思路,字面就摆在那:把供电网络整组挪到晶圆背面,正面金属层全部让给信号,两者 物理隔开、各自优化。打个比方,这像城市把头顶密密麻麻的架空电线全部埋到地下,地面清爽了,电力照样送;也像把一条混行的马路,分成货运主干道和人行步道,谁也不堵谁。

图 1 左:电和信号挤在正面十几层里绕;右:信号留正面、电源走背面,nTSV 直插晶体管

最关键的变化在路径长短。过去电要在十几层金属的"迷宫"里绕到底,如今在背面走粗线,再靠一根根垂直通孔从晶体管正下方"直插"进去,相当于把绕远的盘山公路,换成了直达电梯。电阻下来了,压降小了,正面布线也松快了。

五道工序:先翻面,再在背面"打井"

听起来像搬家,实际上是把整条工艺链重排一遍,每一步都在跟物理极限较劲。正面的晶体管和信号布线先做好,这是地基,之后所有背面动作都不能伤着它。

头一步是键合,晶圆正面朝下贴到一片载体晶圆(carrier)上,有了依靠才敢动背面。接着是减薄,把原本约 775 微米的硅片从背面一路磨到只剩几十微米量级,研究机构做实验时,能把整片 300 毫米晶圆的总厚度变化压到 几十个原子层 以内。磨到这个程度,晶圆会翘,边缘最明显,而后面还要在它上面做光刻。

图 2 键合、减薄、对准、刻 nTSV、背面金属化,五道工序与各自的关键公差

磨薄之后是对准和打孔。要在薄背上找回正面晶体管的位置,套刻精度得优于十纳米,业界用红外光透过半透明的硅去照背面的对准标记,再逐点测量键合带来的位移、反向校正光刻。孔叫纳米硅通孔(nTSV),直径大约一百到两百纳米、深宽比约 十比一,垂直穿过硅衬底,直接接到晶体管的源漏或埋入式电源轨上;孔要直、孔壁要干净,还不能伤到旁边器件。

最后一步背面金属化反而是整条链里最舒坦的。不用再跟信号抢道,背面线宽能做到正面细线的数倍,电阻和压降自然就下来了。这里有个容易忽略的前提:这些操作全在正面铜互连已经做好的情况下进行,铜经不起高温,背面工艺的热预算因此被死死限制住,低电阻接触只能在这个框里做出来。

nTSV:它不是封装里那种大通孔

别把它跟先进封装里常说的 TSV 混为一谈。封装级的硅通孔通常有五到十微米粗,而背面供电的 nTSV 只有几百纳米,细几十倍,还要稳稳落在几十纳米宽的埋入轨道上,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图 3 封装 TSV 以微米计,nTSV 以百纳米计,从背面直连源漏或埋入电源轨

业界目前主要有三种做法。最早的是埋入式电源轨,在器件下方埋轨道、背面过孔上下相接,对前端流程改动最小;英特尔研发了约十年的 PowerVia 走"电源过孔"路线,通孔从正面预先做好、再连到触点;最激进的是 直接连接,背面通孔从下方直接咬住源极漏极,为此硅衬底要减薄到几乎只剩十纳米,性能最好、也最难。

收益:压降小了,正面宽了

把账算出来,收益是实打实的。英特尔官方给出的口径是,PowerVia 让标准单元利用率最多提高 约一成,同等功耗下性能提升数个百分点;早些年在测试芯片上,平台电压的优化幅度曾达到约三成,频率增益超过百分之六。这些数字来自不同测试、口径不一,方向却很一致:电稳了,晶体管才敢往高频跑。

台积电把同样的思路做成 A16 节点的 Super Power Rail,给出的对比是:相较上一代,同等电压下速度提高 百分之八到十,同等速度下功耗降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集成度也再提一档。布线资源松绑之后,有测算称芯片需要的金属层数能从十层以上减到七八层,连带着省下一部分昂贵的光刻工序。

免费的翻面不存在

代价同样写在工艺里。前面说的减薄和键合,本身就会引入新的 机械应力:背面金属和通孔材料与硅的热膨胀对不上,应力会压到环绕栅极的沟道上,直接牵动载流子迁移率和驱动电流,而且应力在三个方向上各不相同,模拟起来相当棘手。两片平整的晶圆键合到一起反而会变形,得靠键合设备预先把晶圆掰弯一点做反向补偿。

最让人没底的是散热。过去芯片正面堆金属、背面是整片硅衬底,热主要顺着硅单向散出去;一旦背面也铺上供电网络,发热的晶体管等于 夹在两层中间,热要走到散热器,得穿过键合界面和载体这些从前不在散热路径上的层。更要命的是,减薄磨掉的恰恰是横向摊热的硅——硅的导热能力是二氧化硅的上百倍,这层一薄,局部热点更难散开。

图 4 器件被夹在信号层与供电层之间,硅衬底磨薄后热点更小、更热

imec 对多核处理器做过细粒度温度仿真,背面供电结构的热点温度比正面供电高出约十几摄氏度;高校团队的封装级仿真也给出了类似方向的结果,两组数字条件不同、不能直接叠加,但趋势一致,英特尔的工程师干脆把它总结为热点会变得 更小也更热。还有个结构性细节:英特尔 18A 里最密的 SRAM 阵列就没用上 PowerVia,因为通孔从密集栅极之间穿不过去,硬插要把单元撑大,这块得留到下一代。

三家节奏

节奏上三家差得挺远,本身就说明事情还没收敛。英特尔是 第一个 把背面供电做进量产的,PowerVia 随 18A 在 2025 年中落地,新一代处理器已经用上;台积电在 2nm 的 N2 上先不碰,把首发押到更先进的 A16,计划 2026 年下半年量产;三星的对应节点 SF2Z 早前定在 2027 年,此后路线图几经变化。

客户用脚投票更能说明价值:英伟达据报跳过 2nm 直接锁定 A16,用于再下一代架构,时间点指向 2028 年;对功耗没那么夸张的手机芯片,背面供电的账算不太过来,有厂商宁可再等一代。

回头看,上一次互连结构出现这个量级的改动,还是九十年代把铝换成铜。行业习惯用节点数字描述进步,可这一次变的不是数字,而是芯片的形态:电从背面进来,信号在正面跑。晶体管当然还能继续缩,可电送不进去、热散不出来,纸面上的性能就兑现不了。这条流着电、也考验散热的"第二面",和算力芯片、先进互连一样,成了 AI 时代必须夯实的底层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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