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住建 | 古巷长留故园心

徽州多山，平地稀缺，古人依山就势构筑屋舍，形成独树一帜的徽派建筑。白墙以白灰涂抹，青黑小瓦层层叠叠铺就马头墙，高低起伏，翘角凌空，远望如群马昂首，静立山间。墙体高筑，既是隔绝山间湿冷雾气，也藏着徽州人内敛克制的性情。不同于北方宅院大开大合的开阔，徽派民居向内收拢，一座宅院围出一方天井，天光自头顶落下，雨水顺着四面屋檐汇入院中石池，便是徽州人恪守百年的“四水归堂”，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藏着农耕文明最朴素的期许。
我曾走进一座保存完好的清代老宅，堂屋宽敞，正中摆着红木供桌，案上置青瓷花瓶，墙上悬挂先祖画像。两侧厢房格局小巧，木窗棂雕刻着繁复精致的砖雕、木雕、石雕，世人称徽州三雕。牡丹、松鹤、耕读渔樵的纹样细细镂刻在木构件上，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古人对美好生活的祈愿。守屋的是一位七旬老人，子女常年在外务工，只留他一人看守祖宅。老人搬来竹凳邀我小坐，泡上一壶本地野茶，茶汤清苦柔和。他指着白墙说，从前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般院落。
徽州自古地少人稠，养活不了众多人口，千百年来，无数徽州男子告别故土，沿新安江顺流而下，奔赴苏杭、汉口、扬州经商。一座古村落，大半宅院常年只剩老者、妇孺独守。天井里的草木枯荣数十回，马头墙看过一轮又一轮春秋，外出的游子有的满载荣归，有的客死他乡，只留下家中亲人日夜守望。这便是徽州乡愁最初的模样，藏在紧闭的宅门、空旷的天井与年年不变的等候之中。
沿古巷缓步穿行，村落的烟火气缓缓漫上来。巷口的老奶奶坐在自家门前，手里捏着竹篮晾晒梅干菜，竹匾里铺着金黄的笋干、通红的辣椒。隔壁老作坊飘出毛豆腐发酵独有的淡香，灶上炖着腊味笋煲，浓郁香气缠绕着白墙。村口古井泉水清冽，几位妇人提着木桶取水，软糯的徽州方言絮絮交谈。热闹是短暂的，待到黄昏散尽游人，村落便回归安静，偌大宅院只剩老人与老屋相伴，空旷之中，漂泊的乡愁便悄然漫涌。
村里有一间百年书屋，从前是村中子弟读书之地。木格窗微微敞开，窗外是成片竹海。旧时徽商再忙碌，也不忘叮嘱家中子弟潜心读书，“十户之村，不废诵读”是徽州流传千年的祖训。无数少年在天井灯下苦读，长大之后却不得不背起行囊远行。我在书屋墙壁上看见游客留下的短句，大多是在外打拼的徽州游子，字句简单直白，满是对故土的惦念。
随着时代浪潮席卷皖南，不少年轻人离开古村去往大城市，老屋一度日渐荒芜。可乡愁终究是剪不断的根，越来越多外出的徽州后辈选择归来。有人修缮自家老宅，开起清雅民宿，保留原有徽派建筑结构，只稍加改造适配现代生活；有人开设文创小店，将三雕纹样印在纸扇、布袋之上，让古建美学走出深山；也有在外求学的青年回乡做乡土讲解员，向远道而来的游客讲述古村与徽商的旧事。
我遇见一位回乡创业的年轻姑娘，自小随父母定居城市，年少时总觉得古村闭塞陈旧，一心想要逃离。大学毕业游历四方，看过江南园林、北方大院，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故乡错落的马头墙。她出资修缮自家濒临坍塌的祖宅，保留完整的木雕窗棂与天井，打理一方小院，种上徽州常见的山茶、竹兰。她说，从前不懂老屋的厚重，如今才明白，这一砖一瓦，是祖辈留给后人的根。每逢节假日，在外的亲友纷纷归来，老宅瞬间填满欢声笑语，漂泊多年的乡愁，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傍晚时分，山间落起小雨，我站在村落高处眺望，成片黑白屋舍静卧青山之间，雨水顺着马头墙的翘角缓缓滴落。几缕炊烟自院落升起，淡淡的草木烟火融进烟雨。
编辑：王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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