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韵鸣，高为荧：香港网络论坛超语实践中香港网民文化身份建构

2026年第5期

专题研究一　方言与文化

作者简介

单韵鸣

华南理工大学教授、粤港澳大湾区语言文化协同创新研究基地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为粤方言研究、汉语应用研究、跨文化传播等

高为荧

华南理工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语言传播、跨文化传播等

香港网络论坛超语实践中香港网民文化身份建构

单韵鸣¹，高为荧²

（1.华南理工大学　国际教育学院/粤港澳大湾区语言文化协同创新研究基地　广东　广州　510006；2.华南理工大学　新闻与传播学院　广东　广州　510006）

提?要?网络论坛语言是高度口语化的语言，能够真实反映香港网民的语言使用面貌；超语实践的理论视角则有利于管窥香港人的多语语言生活，有效展示并深入分析其文化身份的建构。对香港网络论坛上的语言进行分类解析，发现香港网民的超语实践具有以下特点：（1）多码混用，表现为粤英混杂、多语借用、符号混用；（2）多元创新，表现为利用音译和谐音创造新词语、加合构词、词类活用与旧词新解；（3）网络潮语具有明显的社区特征。基于此，将香港网民文化身份特征归纳为多元混杂性、本土主体性、变动性和“拿来主义”创新性。其中，变动性集中体现为回归以来香港人国家认同的建构，以及对中国人身份、国家发展与粤港澳大湾区一体化认知的深化。超语实践不仅是香港人主动构建文化身份的符号表征，反过来又增强了香港人对自身文化身份的边界认知、身份归属、情感黏着与持续创新；既使香港文化的多元性在语言层面得以具象化，也深刻反映了香港文化的韧性和创造力。

关键词?香港；粤方言；网络语言；超语实践；文化身份建构

一、引言

当前全球化与信息化进程日益加快，语言的多样性与跨文化交流也愈加突出。随着互联网的普及，网络论坛作为日常交流的重要平台之一，已成为观察语言使用、文化互动与身份认同变迁的重要场域。

香港是一个多语言、多文化交汇的国际都市。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实施“两文三语”的语言政策，即以中文和英文为法定书面语，以粤方言、普通话和英语为主要口语。该政策本身是对香港既有语言面貌的顺应与确认，同时，香港人的语言使用也受其影响，呈现出多样化的特点。国家通用语言普通话的普及与使用，更成为观察香港人国家认同建构的关键语言线索。

很多学者已从不同视角对香港人的语言生活进行了探索，如对港式中文的研究、对香港社区词汇与地方性词汇的探讨、对香港报刊语言特点的揭示，以及对香港“潮语”的分析等。部分学者则关注香港的网络语言，主要涉及网络流行语（袁伟，高媛2021）、香港新媒体中内地人形象的构建（许俊仟，黄荟云2015）、网络论坛语言特征（徐晓晔2010；黎少铭2015）等。

过去关于香港人文化身份的研究大多集中在香港文学、影视研究等领域（如王艳芳2008；徐诗颖2018；周子恒，方睿澜2024），通过网络论坛语言探讨香港人文化身份或国家认同建构的研究较为少见。其中，Lam（2022）分析了香港虚拟社区的幽默帖子，讨论网民如何通过讽刺和戏仿来构建香港身份，但尚未进行全面深入的讨论。

超语实践起源于20世纪80年代的威尔士双语教育，原本在威尔士语中被表述为“trawsieithu”，后被译为英文“translanguaging”（Conteh 2018）。超语实践强调的是语言使用者在跨语言交流中动态整合并运用多种语言资源，以进行意义建构的过程。Li（2018）将超语定义为一种语言实践理论，认为它不限于语言转换，还涵盖了认知与社会层面的多元互动过程。在这一框架下，语言不再被视为静态系统，而是一个动态、互动的系统。超语实践理论的应用主要集中在教育学和语言学领域。近年来，超语实践研究也呈现出跨学科融合的特征，热点逐渐转向教学实践、身份认同以及多模态超语等领域（贾涵，王雪梅2023）。有些学者尝试将超语实践理论应用于网络论坛语言的研究，如郑少婷（2024）对泰国性少数群体的研究、于鑫鑫（2020）对网络流行超语的探讨、Li & Zhu（2019）对网络文字创新的分析等。这些研究均揭示了超语实践在网络社群中发挥的文化表征作用。不过，目前尚未发现运用超语理论探讨香港网络论坛语言的研究。

综上，香港语言生活研究集中在语言本体和社会语言学方面，与香港人文化身份结合的研究尚显匮乏，也缺乏新的理论视角。而网络论坛语言是高度口语化的语言，能真实反映香港网民的语言使用面貌；论坛不同时期的用语差异，折射了香港人国家认同的建构轨迹。从超语实践的理论视角探讨香港网民在网络论坛中的语言使用，有利于管窥香港人的多语语言生活，有效展示并深入分析其文化身份和国家认同的建构。这不仅对丰富香港网民网络语言与文化身份研究、拓展超语实践理论的应用具有重要价值，也有助于拓宽区域语言学的研究视野，深化全球化与“一国两制”双重语境下的港式中文研究。

二、重要概念和研究方法

（一）“超语实践”和“文化身份”

超语实践（translanguaging）这一概念最初由Williams（1994）在威尔士语言振兴项目中正式提出，旨在描述双语者在语言转换中的实践行为。后来，它逐渐被应用到外语教学和社会语言学等领域，被视为一种突破语言结构界限的语言实践理论。García & Li（2015）将超语实践视为多语使用者在实际交流过程中灵活调动多种语言资源的动态过程，认为它有助于激发学习者的潜能，也为教师的教学方式带来了变革。Thibault（2017）拓展了对超语实践的理解，将其界定为一种融合生理、社会、文化与历史等多重因素的复杂交际活动。前缀“trans”强调多语使用者跨越语言边界、灵活调动多种语言及符号资源的能力，而“languaging”则凸显了语言使用的动态性与创造性（Cook & Li 2016）。李嵬和沈骑（2021）指出，超语实践不单是一种语言运用方式，它构成了分析多语者如何在社会交流中建构意义、展现理解与创造力的理论框架。该理论挑战了语言与非语言、口语与书面语之间的传统二元划分，提供了更加包容且贴近语言使用现实的理论视角。

超语实践理论与早期社会语言学中“语码转换”“语际迁移”“语言混合”等概念所讨论的语言现象有重合或相近之处。比如争论较多的是语码转换与超语实践究竟有何不同。虽然两者都涉及多语者在交流过程中调动多种语言资源的行为，但二者在理论基础与实践意涵上存在根本区别。传统的语码转换理论基于语言系统分离的前提，认为多语者在两个或多个互相独立的语言系统之间进行有规则的切换，其研究重点通常放在转换的结构规律、语用动因以及社会功能上（Poplack 1980；Myers-Scotton 1993）。而超语实践则基于整合性语言观，主张多语者并非在“语言A”与“语言B”之间切换，而是调动语言资源库的所有资源以建构意义与表达身份（García & Li 2015）。总之，超语实践旨在透过语言现象去洞察多语者对语言秩序的重新协商与文化主体性的再生产，强调语言使用者的主观能动性与社会建构维度，因而更具有批判性与社会政治意识。

关于超语实践与身份认同的关系，不少研究在教育和社会文化等领域开展。如学生通过调动双语资源在社会认同中形成身份转变（Palmer et al. 2014；赵焱，等2021）；越南少数民族作为移居者，其超语实践反映了其身份随着语言转换而变化，母语方言受到威胁（Nguyen 2019）；在社交媒体上，用户能够通过语言转换展现个人和文化身份（Bolander 2017；Oliver & Nguyen 2017；Han 2020）；等等。以上研究表明，身份的构建不局限于语言的使用，还与文化认同密切相关。

文化身份，又称文化认同，是个体基于共同的历史经验、文化传统、语言和文化符号所形成的群体归属感与自我定位，它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在特定历史和社会情境中不断建构与转变的过程（Hall 1990）。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快，文化身份变得更加动态和多变，因为它不仅受本土文化的影响，还受到外部文化的冲击。文化身份的表达既受到外部环境和社会互动的影响，还涉及个体如何理解和表达自己与他者的关系（Hall, Held & McGrew 1992）。具体到香港人的文化身份问题，学者们大多聚焦传统文化、文学文本和电影叙事等领域，突出对香港社会的文化困境与身份认同的探索、文化身份的流动性、身份焦虑等问题的探讨。“混杂性”和“第三空间”是Bhabha后殖民理论中的重要概念（Bhabha 2012），常被用于阐释香港处于东西方文化交汇点上的特殊处境，以及由此形成的文化身份的多元性和矛盾性。Chow（1992）则从后殖民自我书写的角度探讨了香港身份认同的复杂性。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对香港网络论坛中的语言使用进行分类描写与归纳分析。所用语料来自香港讨论区（discuss.com.hk）和U汪论坛（uwants）两个网络论坛。二者均创立于2003年，已运营多年，具有较高的知名度和广泛的用户群，内容话题丰富多样，使用的语言具有很高的本土代表性。

笔者观察了两个论坛上大量的语言使用样本。在使用语料时，先进行数据清洗和净化，删除敏感内容、各种不明字体、符号、表情图案以及所有与发言人有关的个人信息，仅保留打乱顺序、拆分段落的类口语文本用于研究。

研究首先采用分类描写法，在超语实践理论视角下对语料中的多语混用、语言创新、网络社区潮语等现象进行描写解析，进而提炼香港网民的文化身份特征，并围绕该特征探究超语实践与香港网民文化身份的双向互动关系，揭示香港网民通过超语实践表达和构建其文化身份的过程。

三、超语实践理论视角下的论坛语言现象解析

超语实践理论关注语言使用者在跨语言互动场景下，如何灵活调配语言资源，突破传统语言边界限制，以动态、整合的方式将多种语言要素、语言符号、文化元素等进行创造性的组合。这一过程旨在构建意义，展示对多元语言文化的理解能力与创新表达能力，从而实现丰富而有效的沟通。下文将分类解析香港网民在网络论坛上的超语实践。

（一）多码混用

粤方言是香港人日常交流的主要用语，因此网络论坛的交际语码主要为粤方言语码。不过，论坛中多码混用的情况非常普遍，既包括语码混杂，主要是粤英混杂、借用日语和普通话词语，也涉及字母、数字等书写符号的混用。

1.粤英混杂

关于香港人粤英混用已有不少研究。在论坛语言中，我们发现混用构成的短语基本遵循中文短语的构成方式和关系，如述宾、述补/述+助词、偏正等，并可以在不同的句法位置上使用英语（见表1）。

从表1可发现，香港网民的粤英混用并非简单的转换，而是呈现出语言融合的特征。语音上，为适应中文单音节或双音节词的节律要求，所用英语单词以单音节为主；如果英语单词音节较多，则通常只截取首个音节，如“Sub位”中的Sub为Substitute的首个音节。

句法上，混用的英语成分也被粤方言语法所同化。例如，在“send左”（发送了）中，英语动词send搭配粤方言体标记“左”（即“咗”），取代了英语动词过去式的屈折形式；英语形容词full被用作中文谓词，并后加表“完全”义的粤方言词尾“晒”；动词buy在粤方言中衍生出“赞同”的意思，继而可受程度副词“好（很）”的修饰。这种语法融合已将混用的英语成分内化为日常交际与认知的有机组成部分。

2.借用日语表达

除了粤英混用，论坛还有粤日混用，常直接保留日语原形，如“乜細昆布?係咪わかめ?”（什么细海带？是不是裙带菜？）。不过基于日语输入和受众的限制，借用平假名或片假名相对较少；鉴于日本汉字与香港通行的繁体字在字形上较为接近，借用日本汉字更为常见。使用者通过将日本汉字直接挪用或略加改造，和中文语境适配，把外来词转化为本土可理解的符号。如“天妇罗”（炸物）、“物语”（故事）、“放题”（自助餐）早已被人们熟知；还有如“友达以上”（形容男女之间超越友谊的暧昧关系）、“人气急升”（名气暴涨）等在香港也颇为流行。

香港网民对日语的借用主要集中在饮食、时尚和娱乐等领域，一般用作消费符号。像“定番”（经典商品）、“激安”（超低价）等词，保留日语原形，赋予商品“日系”标签，以迎合部分消费者对日本商品的偏好。另外，动漫、游戏术语如“课金”（为游戏付费充值）、“腹黑”（形容表面温柔，内里阴暗的性格）等，使用场景也完全本土化。这些词语多为对日语词的直接移植，作为外来潮流文化的符号嵌入中文语境。这类现象是一种“文化借用”（Bozeman 1975），体现了外来文化在特定领域被香港社会吸纳的过程，也标识出部分群体的符号消费主义倾向。

3.借用普通话表达

随着香港与内地交流日益频繁，普通话中的一些词语也涌入香港网络论坛，如“吐槽”“内卷” “凡尔赛”“躺平”“佛系”“立flag”“黑人问号（指疑惑不解的情绪状态）”等。一些流行语如“阿姨我不想努力了”被整体借用，直接保留了普通话的否定词“不”与句末助词“了”，并没有改用粤方言的否定词“唔”和语气助词“喇”。普通话表达的借用表明两地语言文化互动的加深，更在某种程度上映射出香港社会对“中国人”身份认同的重构与延展（陈喆2018）。

4.字母、数字、英语词语的借用

字母、数字、英语词语的借用是网络语言追求经济性的实现手段，主要用于符号假借和语言简化。香港网民将之与粤方言发音联系起来，通过混搭的符号创造出独具地方特色的表达形式。混搭形式不仅限于单个词，更延伸至短语层面，超出了常见字母词或数字词的范畴。例如，用字母“D”代替“啲（些）”，用“G”代替“知（知道）”，用数字“5”代替“唔（不）”，表示“不知道”就写成“5g”。又如，用“9up[?p]”表示“鸠[gau¹]^[1]噏[ap¹]”（胡说八道，其中“鸠”是粤方言脏话），用“乜7”表示“乜柒[cat⁶]”（什么鬼，其中“柒”是粤方言脏话）等。此外，粤方言的语气助词很多，网民经常用拼音或相近发音的英语词代替，如“嘅”写成“ge”，“啰”写成“law”，“添”写成“tim”等。

有意思的是，对于具备双语能力的香港网民而言，同一符号往往具有多重指代功能。以数字9为例，它既可根据英语读音“nine”替代粤方言的“奶[naai¹]”，组合成“C9”指代“师奶”（字母C和数字9的英文读音和粤方言“师奶”相近）；也可根据粤方言读音替代同音字或近音字，如在谈论宠物话题时以“99[gau⁴][gau²]”替代“狗狗”，在埋怨别人说话不清楚时以“199999”替代“一嚿嚿[gau²][gau⁶]”（意指说话含混不清）。这种灵活使用，赋予了单一符号在不同语境下的多种意义，充分展现了网络空间的语体经济性——突破传统文字规约，以最小成本实现最大表意效率和趣味性。

[1]　本文采用香港语言学会制定的粤语拼音方案。

（二）多元创新

1.利用音译创造新词语

音译是将外来词纳入语言词汇系统里的一种常见手段，香港网民习用英语，钟爱使用这一手段进行创新，即用粤方言的发音来标新立异地音译英语单词。例如，“巴打”（brother，兄弟）、“腥”（send，发送）、“十卜”（support，支持）、“吉士”（guts，胆量）、“鸭屎”（apps，软件）等；还有“科捞”（follow，关注），进而衍生出“互科”（互相关注）；还可以音译英语词组，如“卖飞佛”（my favorite，我的最爱）等。

2.利用谐音创造新词语

论坛上利用谐音创新的现象十分普遍，常出现在跨语言/方言交际中，具有显著的修辞效果与趣味性。香港网民常用相近的粤方言发音指代普通话词语，如用“些些[se¹][se¹]”指代“谢谢”，用“巧滚动[haau²][gwan²][dung⁶]”指代“好感动”。也有用发音相近的英语指代粤方言表达的，如用“show me your love 饭”表示“粟米肉粒[suk¹][mai⁵][juk⁶][lap¹]饭”，并巧妙借用英语“向我展示你的爱”的语义，大大增强了饭名的吸引力和营销效果。更为常见的是粤方言内部的近音词谐音现象。例如：“步步糕”意指“步步高”；将“恒生银行”戏称为“痕身银行”；将“负面评价”缩略为“负评”，再用音近的食品“腐皮”替代，以表戏谑；等等。

3.加合构词

加合构词指用两个或以上的语码符号组成词语或词组，即这些语码符号意义的加合。如“A0”，A代表英语“available”（有空，意指单身，可发展关系），数字“0”代表恋爱经验次数，二者结合指代恋爱经验为0的单身者。又如“Gfable”，由girlfriend的缩略形式“gf”加上英文形容词词缀able组成，形容女生适合当女友；在此基础上还衍生出中英混合词“老婆able”，把英语词缀直接加到中文词上，形容女生适合当老婆。这种生成路径从英语词语内部的创新延伸到中英文融合的词语创新，使加合构词成为香港网络语言综合运用不同语码符号进行创新的“试验田”。

4.词类活用和旧词新解

词类活用和旧词新解也让香港网络语言焕发出新意。在词类活用方面，名词常被赋予动词的语法功能。如名词“灯”，泛指照明用具，在网络体育博彩、金融投资话题中，引申出动词的用法，表示反向预测（即预测结果往往与事实发展相反）。该词可构成“灯唔到”（灯不了）的动补结构，表示“无法反向预测”。此外，源自日语的“便当”一词，从表示“盒饭”的名词活用为表示“（演员角色）死亡”的动词，由此出现“为便当而便当”（为了死而死）的说法。

旧词新解则是指词语原本的意义被改变，被网民赋予了新的阐释。如“A380”原指一种客机型号，在网络语境中则与前述加合构词的“A0”形成对应关系，数字“380”被借指拥有丰富恋爱经验，因此“A380”被重新定义为“单身的情场老手”。

（三）网络潮语具有明显的社区特征

田小琳（1993）首次提出“社区词”的概念，将其定义为“由于社会背景不同，社会制度、政治、经济、文化背景不同，以及由于背景不同带来的人们心理因素的差异，而产生的适应本地社会区域的词语”。她认为社区词是香港特有社会文化的一面棱镜。事实上，网络潮语也有着明显的社区特征。香港社会热点事件是本地的网络潮语的重要源头，特别是当事件涉及公众人物时，某些特定话语往往会演变为网络潮语，承载着网民丰富的情感共鸣和象征意义。以“坏咗嘅人”为例，该表述源于香港某明星出轨事件，原为当事人在媒体采访中的自嘲。随后迅速在香港网络上传播，被网友借用为自嘲“无可救药”的流行语。又如“有请小凤姐”，网民借本地著名歌星徐小凤唱歌的意象，指代“喜庆事件”即将发生，常用于论坛上旁观者幸灾乐祸的语境。“师傅爱你”的流行则与香港电视文化密切相关，它源自本地电视台某节目中一艺人的台词，节目播出后随即在网络传播，演变为香港网民表达情感支持的潮语。

当社会热点事件或本土名人中的某些话语被网民传播并成为网络潮语时，这些潮语不仅强化了网络论坛的社区属性，更加深了用户群体间的情感联结和社区认同感。

四、超语实践与香港网民文化身份建构的互动

从上节可以看出，香港网络论坛语言呈现出高度杂糅、创造性与多符号特征，属于典型的超语实践现象。超语实践不但呈现出香港网民个体在跨语言、多符号操作中文化身份的能动投射，也体现了超语对文化身份的反塑。

根据其超语实践，我们把香港网民的文化身份表征归纳为：多元混杂性、本土主体性、变动性和“拿来主义”创新性。下面围绕这4个特点阐述香港网民超语实践和文化身份建构的互动。

（一）通过超语实践建构文化身份

1.多元混杂性和本土主体性

社会认知语言学认为，语言的表征和认知方式有其具体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语言使用者的心理特征，体现语言和语言使用者的文化身份（肖燕2024）。香港网民的多语混搭本质上就是对单一文化身份叙事的拒绝，他们通过多语混用主动建构其多元文化身份，表达对不同文化的接纳和融合。粤方言保留了香港网民的地方性身份，英语则展示了香港的殖民历史和国际化程度，日语的借用张贴香港网民对东亚流行文化和产品的消费者身份标签，普通话的使用标志着香港回归后与内地联系的加深。以往香港人文化身份的研究在讨论其“混杂性”时，更多关注其中国传统文化和殖民主义文化交汇的特征（如徐诗颖2018；Chow 1992）。其实香港网民的“混杂性”更为多元，涉及香港本地文化、英国后殖民主义文化、以英语为代表的西方文化、中国内地文化和以日本为代表的其他国家流行文化，彰显香港独特的历史背景与多元文化社会结构。香港网民多语码混搭时，对外来语码进行“本地化处理”，通过音译、剪贴、语义重构或语用创新，使其融入粤方言语境，用于香港本地的语境逻辑与情感表达。其策略性编码表现出香港网民在语言使用中对多元文化的有效吸纳和主动协商，从而建构出混合性多元文化身份。

在多语混用的过程中，不同语码的使用并不均衡，其中以粤英混杂为多。在论坛上，英语词语常被粤方言句法重新编码。粤英融合现象既反映了英语在香港社会中长期存在的影响力，也透射出其在后殖民语境下和全球化浪潮中被“粤化”后服务于本地表达需求的现实。由此形成了香港网民对本土主体性和语言主权的掌控在语言层面的重要表达：承认英语实用价值的同时，坚定维护粤方言这一汉语方言作为本土文化根基的核心地位。同时，香港网民调用各种符号资源，借数字、字母、英语单词代替粤方言，以粤方言发音为标准音译或谐音创造新词语，说明其多元文化身份始终坚守灵魂，即香港本土性。过往的香港研究已发现，本土性一直是香港人文化身份不可或缺的部分（如黎熙元2005；肖闱2016）。基于香港网民以粤方言为本的超语实践，笔者进一步认为，香港人文化身份是一种以本土性为主体、兼容并蓄的多元文化身份，其本土性恰恰深植于中华民族文化，由十大汉语方言之一的粤方言所承载。

2.变动性

Hall（1996）在讨论文化认同时指出，认同是动态建构的过程，一直都处于“进程中”，研究者需理解其产生的特定历史和制度情境，以及话语实践策略。

香港自19世纪中叶至1997年受英国殖民统治。1997年，中国政府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香港特别行政区成立，并开始实行“一国两制”。作为国际金融、贸易和航运中心，香港有着不同寻常的历史、社会制度和国际地位，这使得香港人文化身份的变动性尤为突出。研究表明，回归前，香港与内地相对疏离，形成了一种兼具本土特色与西方殖民色彩的文化身份（叶荫聪1997，转引自黎熙元2005）；回归后，同时认同“香港人”和“中国人”双重身份的比例有所增加（马杰伟，冯应谦2007）。在香港论坛的超语实践中，我们也有类似的发现。早期论坛语料中出现的含有普通话元素的词语，往往带有戏谑、嘲讽的意味，如“煲冬瓜”（“普通话”的粤方言谐音，指不标准的普通话）、“鸠呜”（用不文明的粤方言表述谐音普通话的“购物”，讥讽内地人蜂拥至香港购物）、“大妈”（对常以富有、大手笔投资形象出现的内地中年女性的谑称）等词。而近年来，论坛里反映国家战略、内地科技发展的词语在增加，如“一带一路”“粤港澳大湾区”“人类命运共同体”“高铁”“天问一号”“5G”“北斗”等。此外，有香港网民发表“回歸後所有持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證嘅市民都自動成為中國公民”（回归后所有持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证的市民都自动成为中国公民）、“灣區一體係未來既出路”（湾区一体是未来的出路）等言论。这些都说明香港与祖国内地之间的关系日渐密切，香港人认识到自身身份的变化和内地的发展，重构对国家和内地文化的认同。

3.“拿来主义”创新性

香港网民对多种语言、方言和符号资源实施“跨界缝合”，进行富有新意的语言创新，“拿来主义”是其创新的主要手段。他们秉持开放、包容、创新的文化态度，利用不同符号的特有特征合成新的语言形式，使各种语符在香港获得饶有意趣的本土化形式和意义。

语言创新带来对传统语言规范的解构。有学者认为，这种语言游戏充满了趣味，又公然挑战了权威，叛离了主导日常语言行为规范的官方文化（Crystal 1998；Raessens 2006），创造了一个“另类的现实”（Cook 2000）。例如，香港网民不满足既有中文表达，喜欢标新立异，利用粤方言发音的音译或谐音创造本土化的新词语；通过词类活用和旧词新解萌发常规词语的新意义和新用法；利用数字、字母以实现语言简化和语言创新则属于数字空间中语言的“风格化实践”（Eckert 2001）。香港网民在创新中获得语言游戏的愉悦，既增强了语言的表现力，又颠覆了传统，折射出他们应对多元文化的调适智慧及对固有规范的反叛。

（二）超语实践对文化身份的反塑与强化

1.强化本土性文化身份与边界意识

香港网络论坛虽然以汉字呈现，但实际上是粤方言口语记录。因此，粤方言成为一道天然的语言门槛。参与者必须通晓粤方言，不懂粤方言的人仅靠阅读论坛上的文字，几乎不能理解论坛话语。

超语实践更是进一步提高了准入门槛。香港网民的语言创新在解构传统语言规范的同时，也重构了语言体系。语言资源和符号不再固化，而是变成流动的元素，在网络语境中混搭而衍生出新形式、新意义和新规则。例如，大部分的符号假借、音译词、谐音词都以粤方言为本，融入多元文化元素，导致语言形式和语义变异性极强；源于香港热点事件的网络潮语、词类活用和旧词新解，反映了香港社会特有的事件或潮流文化，构成了香港社区词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参与者通晓粤方言，若不了解香港社会事件和当地的文化潮流，也很难保证能百分百理解论坛话语。大量的语言重构使香港网络论坛语言保持着非常高的辨识度，显示鲜明的香港特色，也大大提高了文本理解的语言和文化准入门槛。准确理解和参与论坛对话需要依赖特定的语音、词汇认知和社会文化语境。高度陌生化的超语实践，筛选了准入者，强化了参与者的本土文化身份和边界意识。

2.加强多元文化协商，重塑文化身份结构

首先，英语在粤方言中的融合，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其作为殖民语言的权威性。英语作为多元文化元素之一被纳入香港网民的语言资源库，并在日常交际中被工具化。这种语言实践一定程度上成为香港网民协商后殖民遗产、摆脱殖民依附性认同的重要途径，为其重构更具主体性和多元性的文化身份开辟了空间。

其次，借用日语表达丰富了香港网民文化身份的内涵，即这种文化身份不仅仅是中西方文化的交汇，更是其他多元文化的融汇。借词实践将日本乃至更广阔的东亚流行文化元素内化为本地文化表达的一部分，使香港网民文化身份更具多样性和混杂性色彩。

再者，借用普通话表达，使用普通话流行语、反映国家战略和科技发展的词语，具有直接的社会政治意涵。香港网民在语言层面与内地文化主动连接，有助于其理解和参与国家叙事，将自身的发展嵌入国家宏观发展战略当中，从而推动其回归后国家民族身份的建构，促进文化身份的延展——将本土身份纳入更大的国家民族框架中，形成兼具地方特色和国家认同的文化身份。

综上，多语混杂的超语实践固然是社会成员在特定历史、政治、经济和文化力量交织下，主动进行文化协商和身份建构的重要渠道，然而该实践也对文化协商和身份建构产生反向作用，帮助香港网民解构旧有身份的束缚，扩容文化身份内涵，联结国家归属，助力文化身份结构重塑，使之呈现其本体性突出、同时连接世界和中国内地的多元混杂性特质。

3.反向激励社群创新

香港网民在论坛中通过网络潮语和语言创新等实现了丰富的情绪表达和文化共鸣，促进了社群情感的传播和共享。例如，那些源自香港娱乐影视、名人金句或事件语录改编的社区潮语，在网民使用时，往往超越了自嘲、无奈、讥讽或支持等个人情绪的单纯表达，更重要的是与其他有相似感受的社群成员建立起情感连接，使原本分散的个体情感汇聚成集体的情感表达。最终，社群潮语成为群体情感表达和文化记忆建构的重要载体，它的使用和传播正是社群情感的同步化过程。

在语言创新中，语符的变异性和趣味性让创新形式发挥出高效的社交效能，为网民带来愉悦的“语言游戏”，在交际和传播中获得了社交凝聚力。只有掌握共同语符和文化资源的成员才能理解并参与创新。社群成员以共享的语言意识形态和超语实践强化了“语码情感共同体”的归属感。在此过程中，语言超越了“反映身份”的被动角色，变为主动“生产”身份和维系社群的动态力量。可见，超语实践反向激励社群创新，其作用在于巩固加强具有强大情感联结与归属感的文化共同体。

五、结语

本文详细描写了香港网民在网络论坛中的超语实践，探讨了其超语实践和文化身份建构的双向互动。研究发现，香港网民的文化身份特点在于扎根本土、融合多元、富于创新，其变动性表现在回归后对中国人身份的认知和国家认同的建构。他们在语言使用上表现出极大的包容性和灵活性，其超语实践不仅是主动建构文化身份、推进国家认同的符号表征，反过来又增强了对自身文化身份的边界认知、身份归属、情感黏着与持续创新。超语实践既使香港文化的多元性在语言层面得到了具象化的表现，也深刻反映了香港文化的韧性和创造力，揭示了香港人国家认同的发展轨迹。正如萨丕尔（1985）所言，“语言有一个底座”，“语言不能脱离文化而存在”。他所指的“文化”是“不脱离社会流传下来的、决定人们生活面貌的风俗和信仰的总体”。

作为粤港澳大湾区的中心城市之一，香港凭借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重要的文化地位，紧密连接祖国内地和全球。香港网络论坛语言为我们提供深入理解香港社会和香港人文化身份，尤其是其国家认同动态建构的窗口。本研究的发现有助于香港和内地的沟通与理解，为增强粤港澳大湾区的互融互通、推动大湾区协同发展、持续厚植香港人家国情怀提供语言学层面的理论参考与现实依据。

该文发表于《语言战略研究》2026年第5期，引用请以期刊版为准，转发请注明来源。

编排：逯琳琳

审稿：王飙余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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