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无形屏障，守生物安全：禽流感疫苗创制的“中国方案”

PART 01
高端访谈——筑无形屏障 守生物安全
一场疫病防控的攻坚，守牢产业安全、托举民生福祉；一项重大科技的突破，沉淀岁月坚守、承载求索初心。禽流感病毒不断变异、传播链条复杂，一直以来都是全球动物疫病防控领域面临的重大挑战。如何让疫苗研发跑赢病毒变异，如何推动疫病防控从“被动应对” 转向“主动防控”，不仅关乎畜牧产业的健康发展，更牵系国家生物安全与公共卫生安全。
近日，由华南农业大学牵头、瑞普生物等单位协同攻关完成的“禽流感疫苗创制与源头防控关键技术及应用”项目，斩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这份沉甸甸的国家级荣誉，是科研队伍二十余载接续攻坚的硕果，实现了从基础理论研究到产业落地应用的层层跨越，更是我国动物疫病防控技术坚持自主创新、深度扎根产业实践的生动写照。
朱秀同，既是该项目核心参与者，也是技术产业化的重要推动者，现任瑞普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生物制品研究院院长。站在科技创新与产业现实需求的交汇点，他推动实验室技术转化落地，一步一步地将其变成养殖一线的硬核防护力量。从实验室的反复推演，到生产工艺的迭代革新；从海量数据的反复校验，到规模化场景的落地应用，他始终奔走在科研与产业衔接的前沿。
“重大科技成果从来不会一蹴而就，离不开长年累月的技术积累与持续投入，作为一线技术人员，我们要把科研实实在在地用在产业发展的沃土之上。”
朱秀同在接受记者专访时如是说。
投身动物疫苗研发事业，朱秀同的选择源于他朴素的童年记忆。
“小时候生活在农村，那时养的家禽家畜，碰到疫病一死就是一大片。养殖户辛辛苦苦忙了一年，最后因为一场疫病全部归零。”
2007年，朱秀同从预防兽医学专业毕业后进入瑞普生物。此后十余年，他的职业轨迹始终围绕动物生物制品展开。
民间有句老话，“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在朱秀同眼中，这句俗语道尽了动物疫病防控的现实意义。饲料、种苗决定养殖收益上限，但疫病防控守住的是养殖业的生存底线。
“我们做过测算，兽药、疫苗仅占整体养殖成本的3%左右，却保障着另外97%生产投入品的安全。”
因此，动物疫苗绝非普通农业生产资料，而是保障产业安全至关重要的战略支点。
禽流感防控究竟难在何处？朱秀同向记者拆解了这道世界性课题的多重难点：禽流感病毒亚型众多、变异速度快，极易发生抗原漂移与基因重配；宿主范围广泛，鸡、鸭、鹅以及野生鸟类均可携带病毒；传播路径错综复杂，空气、接触、水体都能成为传播媒介。这意味着，科研人员要持续面对一个不断动态演化的病毒世界。
而传统疫苗的研发模式，需要从养殖现场分离流行毒株，再开展疫苗株的筛选、培育、生产，整体研发的周期很长。所以，往往等到疫苗研制完成，病毒已经发生新的变异。
“倘若疫苗始终追在病毒身后，疫病防控就会陷入被动局面。”
朱秀同介绍说，本次获奖项目最核心的突破，就在于建立了全禽源反向遗传疫苗创制平台，突破了传统技术体系中的关键瓶颈，将疫苗研发周期从12个月压缩至3个月左右。
“现在，我们可以根据流行毒株变化快速进行疫苗株构建和迭代，真正实现了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防控’的跨越。”
此外，团队针对长期存在的水禽防控短板，创制了水禽专用禽流感疫苗，实现了不同家禽的分类精准防护。
“过去水禽专用疫苗是一个世界性难题。鸭、鹅等水禽与鸡在生理特点和免疫反应方面存在差异，传统疫苗在水禽上的免疫效果并不理想。而水禽又可能成为病毒储存和传播的重要宿主，这使其成为禽流感防控体系中的薄弱环节。”
由此，该项目逐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技术路径：监测病毒变化—快速创制疫苗—变更备案—规模化生产—一线养殖验证—数据反馈—推动迭代。正如朱秀同所说，从“被动应对”走向“主动防控”，正是这项成果的深层价值。
然而，这条路并不是一马平川，迈出从“0到1”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在于产业化转化环节。
“做科研的都应该有所体会，实验室里的数据很好，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生产。”
时至今日，朱秀同仍对疫苗从实验室走向规模化生产的过程记忆犹新。
当实验室成果进入工业化生产后，抗原收率不稳定、批次差异、工艺参数等一系列工程化问题随之出现。朱秀同回忆说，那段时间，研发、工艺、质量团队与高校专家反复沟通，大家一轮轮地调整鸡胚培养、病毒增殖、灭活乳化等工艺，进行了大量对比试验后再应用到多个水禽主产区开展田间验证。
“科研成果要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必须跨过工艺、稳定性、成本、安全性、临床效果等一道道门槛。只有真正能够稳定生产、经受田间应用检验的技术，才能称得上有产业价值的创新。”
除了打通实验室和产业线这条路外，在朱秀同看来，此次获奖项目更是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典范。
“高校和企业各有自己的优势。”
他分析说，“高校更擅长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回答‘为什么’；企业则更接近产业需求，擅长工艺开发、规模化生产和市场应用，解决‘怎么做、怎么用’。”
朱秀同认为，真正有效的产学研合作，不能只是简单的技术转让，更不能是“企业出钱、高校干活”。基于此，瑞普生物持续推动“联合创新、开放研发”，尝试从过去的单向合作转为共同立项、联合开发。
“我们把养殖一线的真实需求带到科研端，高校发挥基础研究优势，双方共同完成技术开发，再由企业承担工艺放大、产品注册和产业化验证等工作。”
对于此次获得国家科技奖，朱秀同认为这并不是“终点”，他目前正思考下一场长跑从哪里开始。
禽流感病毒仍在不断变异，传统疫苗需要不断更新。未来，他希望带领团队探索广谱、通用、高效的新型疫苗技术，同时布局mRNA、亚单位等新技术路线，构建“疫苗＋诊断＋监测＋智慧防控”一体化发展的全链条路径。在他看来，未来动物疫病防控将更加突出三个关键词：源头防控、快速响应、综合治理。
“不能只等发病之后再处置，而要把关口前移。”
从监测预警到疫苗创制，从临床诊断到免疫方案，最终形成完整的防控体系，才有可能真正提升重大动物疫病防控能力。
朱秀同坚定地认为，在这场长跑中，人才始终是最核心的力量。谈到对青年科技人才的建议，朱秀同没有讲太多“捷径”：
“首先要把基础打牢，不要急于求成；其次要扎到产业一线，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再次要有抗挫能力，要学会开放协同；最后，要有使命感。”
在他看来，今天的科技创新已经越来越难以依靠单打独斗完成。基础研究、技术创新、产业转化、市场应用，需要不同领域的人才来共同完成。
“把个人科研理想和国家产业需求结合起来，科研之路才能走得更坚定，也更有价值。”
从预防兽医学专业研究生，到企业研发人员，再到如今带领大型研发团队的科技工作者，朱秀同走出了一条典型的产业科技人才成长路径。这条路所指的方向，或许从来不是某项荣誉，而是不断对接产业一线的现实需求，奔赴国家动物疫病防控事业的长远征程。
二十余载接力攻坚，这份从实验室到养殖场的跨越，不仅为我国禽流感防控织密了防护网，也为农业领域的产学研融合创新提供了可借鉴的样本。在保障畜牧产业安全、筑牢国家生物安全防线的道路上，还有更多课题等待破解、更多未知等待探索。而像朱秀同这样扎根产业、坚守初心的科技工作者，还将继续前行，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把技术送到生产一线，用自主创新的力量为民生福祉和产业发展托底护航。
推动科研成果走出实验室、落地养殖场，让创新技术转化为产业发展的坚实底气，助力我国动物疫病防控技术实现从自主可控到走向世界的跨越——这，或许才是这位产业科技工作者心中，比荣誉更有分量的时代命题。
PART 02
独家对话
记者：此次获奖的项目在研发过程中，团队最关键的突破是什么？这项突破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朱秀同：我认为，项目最核心的突破就是产学研融合，基于该项目我们建成了国际首个全禽源禽流感病毒反向遗传疫苗研发平台，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创制了我国首个全禽源重组禽流感灭活疫苗、国际首个水禽专用H5亚型禽流感灭活疫苗，并实现了规模化生产和临床有效应用。
而我们研发的这套技术体系的核心价值在于，针对以往禽流感疫苗研发中的痛点，实现了疫苗种子资源、基因操作平台、生产工艺全链条国产化自主可控。我们可以根据国内监测网络捕获的流行变异毒株，快速定向改造、构建研发新型疫苗株，大幅缩短疫苗迭代周期，做到病毒变异疫苗快速跟上。同时补齐水禽防控短板，实现鸡、鸭、鹅等多家禽种类全覆盖免疫保护，构建起禽流感的源头防控体系。
该体系也给全球防控提供了中国思路——不再单纯依赖扑杀，立足源头预防，针对不同宿主开发适配疫苗，通过监测预警＋快速疫苗创制＋规模化免疫，走出一条适合养殖大国的疫病防控路径，相关技术产品也输出到 “一带一路” 相关国家，为全球禽流感防控贡献中国方案。
记者：在项目研发过程中，有没有某个难关或某次关键突破，让您至今印象深刻？
朱秀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多价禽流感疫苗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放大的那段经历。面对新毒株与紧迫的临床需求，在实验室条件下，我们构建出多个备用毒株，如何从多个毒株中快速筛选出适合规模化生产工艺的最优种毒，面临着抗原收率不稳定、批次差异大等一系列技术难题。同时还要考虑到家禽、水禽不同使用对象对疫苗抗原、佐剂、工艺的特殊要求，没有国外成熟经验可以借鉴，完全靠自主摸索。
那段时间，研究院研发、工艺、质量团队和高校专家反复联动，一边回溯实验室基础数据，一边一轮轮优化鸡胚培养、病毒增殖、灭活乳化整套生产工艺，做了上百组对比试验，一次次失败推倒重来。同时，我们还要协调团队在全国多个家禽主产区开展田间试验，收集不同养殖场景下的真实免疫效果。
当第一批稳定批次的多价禽流感疫苗顺利下线，田间攻毒试验达到预期保护效果那一刻，团队所有人都很振奋。这件事也让我更深地体会到：基础科研实现突破只是第一步，动物疫苗真正的难关，往往在产业化转化环节，很多实验室可行的技术，要跨过工艺、稳定性、成本、田间适配多重门槛，才能真正服务产业。
记者：作为一名科技型企业的研发负责人，您认为应如何处理短期市场需求与长期基础创新之间的关系？
朱秀同：我觉得，在动物疫苗领域，科研本身就是一场长跑，重大成果几乎没有捷径，所谓长期主义，就是尊重生命科学的客观规律，不追求短期速成，敢于为重大关键问题持续投入。
面对基础研究周期长、转化难，科研人员首先要有坐冷板凳的定力，耐得住反复试验失败；其次要有问题导向，既要仰望前沿理论，也要低头看产业现实，知道我们做研究最终要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同时要有开放协作精神，重大项目单靠一个人、一个团队很难完成，要善于跨单位、跨学科协同；还要保持容错心态，创新路上失败是常态，把每一次失败当作获取数据、逼近真相的过程。
对于科技型动物保健企业，平衡短期市场和长期创新，是必须答好的考题。完全追逐短期市场红利，只做短平快的改良产品，企业就会丧失核心技术根基；但一味埋头开展纯基础研究，不顾市场与产业现实，研发就会失去生存土壤。我们的思路是，构建分层研发体系：一部分研发资源响应当下市场刚需，迭代成熟产品，保障企业经营基本盘；拿出稳定比例的研发投入布局平台技术、基础机理、前沿新技术，支持3—8年周期的长线攻关。同时依靠产学研合作分担长线创新风险，用产业端的市场收益反哺基础创新，形成“短期业务养活长期创新，长期创新赋能未来业务”的正向循环。
记者：结合自身实践，您认为科技型企业在国家创新体系中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朱秀同：企业是国家科技创新体系中的产业主体，我认为应承担四重关键责任。首先是需求牵引的责任。企业直面市场与养殖一线，要把产业真实痛点转化为科研命题，引导创新资源投向国家真正需要的方向，避免科研与产业“两张皮”。其次是成果转化的枢纽责任。企业应承接高校院所原始创新成果，打通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最后一公里”，把科学发现变成新技术，实现科技成果价值变现。再次是自主创新与产业安全责任。比如动物疫病防控这类关系国计民生、生物安全的领域，我们企业要主动布局关键核心技术，摆脱对外的技术依赖，筑牢产业安全底座。同时还要承担人才培养责任，联合高校培养既懂科研又懂产业的复合型科技人才。最后是要发挥平台作用，主动参与产学研协同创新，带动产业链上下游共同进步，把技术创新转化为产业竞争力，真正做到服务我国产业高质量发展大局。
转载自津云?求贤工作室
责任编辑：津云?求贤工作室
撰文|记者  王懿霖  实习生  万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