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克
金沙江自青藏高原南下,岷江自成都平原而来,两江在宜宾合江门相拥。从这里开始,这条江才叫长江。
宜宾人对“上游”二字有天然的敏感。
地理上,它是万里长江第一城;发展上,这座城市过去五年的姿态,恰恰也是一次向上游的攀爬。
“十四五”收官、“十五五”开局,站在这个节点回望,一组数据最能说明变化的分量:地区生产总值连续跨越两个千亿台阶、突破4000亿元,稳居四川第三;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全口径税收总量双双位居全省第二;规上工业增加值总量在全省地级市中排名首位。
而在五年前,人们对这座城市的记忆还停留在煤与酒。这座西部老工业城市的基本盘,彼时靠一炉火、一窖香撑起。
改变是如何发生的?
2019年底,宁德时代签约落子,注册成立四川时代。如今,全球每生产10块动力电池,就有1块产自宜宾;动力电池产业产值连续三年突破千亿元。与此同时,光伏产业规模跃居全省第一,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稳居全省第三,百亿营收企业从3户增至9户。
一个不沿边、不靠海的西部内陆小城,为什么能同时握住优质白酒、动力电池、晶硅光伏、数字经济四张牌?
宜宾这五年的故事,都藏在“三重上游”里:产业的上游、创新的上游、价值的上游。
宜宾三江口
一、产业上游:从承接转移到定义链条
很多城市产业故事的起点,常被简化成“引进了一个大项目”。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引进之后发生了什么?宜宾的答案不在“引进了什么”,而在“引进之后怎么把上下游串成一条链”。
2019年底,宜宾签约四川时代,规划建设10期项目、总占地6400亩。它带来的不是一个工厂,而是一套打法——全产业链系统性招商。
从上游的原材料到中游的电芯,再到下游的整车应用和末端的回收再生,六年间,11家世界500强、13家中国500强、40家上市公司在此落户,长盈精密、科达利、贝特瑞等行业巨头相继入驻。
这套打法极大提高了本地配套率。电池结构件、正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均可在1小时车程内完成就近采购。
这意味着,宜宾拿到的不是一条产线,而是一张网;不是产业链上的一个点,而是整条链的话语权。
宜宾由此成为全国动力电池产业链最全、配套能力最强的地区之一,“中国动力电池之都”“中国储能产业新高地”两块牌子先后落定。
真正的产业能力,不是做成一件事,而是同一套打法能长出第二件、第三件。宜宾将这套城市方法论进行了“能力迁移”,进而形成了可复制性。
四川时代厂区
宜宾把这套打法搬到了晶硅光伏。这座城市的光伏产业2022年才从零起步,不到三年便在四川率先构建起从拉棒、切片、电池片到组件的全产业链布局,英发德耀、四川高景、和光同程等企业相继投产。
速度写在细节里:和光同程从打下第一根桩到首片电池片下线,只用了147天,创下同等规模晶硅电池工厂投产的行业纪录。上下游之间甚至形成了“隔墙配送、共墙免检”的协作方式,曾经的外部交易变成了内部协同。目前,宜宾光伏产业规模跃居全省第一,成为全省光伏产业链最完备的城市。
新树在长,老树也在发新芽。优质白酒是宜宾最老的一张牌,五年间并没有被搁在一边:五粮液白酒全产业链数字化融合智能工厂获评国家级卓越级智能工厂,一门古老的酿造手艺被重新做了一遍。如今,以五粮液为龙头的优质白酒产业集群,营业收入占全国比重提高6.1个百分点,宜宾成为全国首个规上酒企年营收突破2000亿元的产区,先后获得“中国五粮浓香白酒核心产区”“世界酒旅胜地”称号。
四张牌里最“轻”的一张,是数字经济。宜宾投运大数据产业园等专业楼宇,引进字节跳动、网易有道等150多家企业,手机产量连续5年稳居全省第一,成为国家级成渝地区电子信息先进制造集群重点支撑市。2025年,全市数字经济产业规模达600亿元,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稳居全省第三,连续上榜全国数字百强城市。
这些变化背后,是宜宾构建的“4+4+N”现代化产业体系:优质白酒、动力电池、晶硅光伏、数字经济四大主导产业集聚成势,机械制造、轻工纺织、能源化工、建筑材料四大传统产业加快转型,新型储能、数字能源、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通用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破局起步。
回过头看,这套体系的底色可以概括为八个字——蓝绿交融,绿智齐驱。它说的其实是两件事:一是“蓝”与“绿”不再分头行进,数字经济的新蓝海,与动力电池、晶硅光伏为代表的绿色新能源赛道彼此嵌入;二是“绿”与“智”同步发力,智能化改造既是降碳的手段,也是提效的路径。五年间,全市累计培育国家级绿色工厂21家、省级绿色工厂34家,规上工业单位增加值能耗下降21.4%,工厂里的每一条产线,既是减碳的账本,也是数据的入口。
五年间,全市工业增加值增长56%,连续入选全国先进制造业百强市。
产业争上游,拼的早已不是优惠政策,而是谁能让企业算得过这笔账。宜宾的解法,是把功夫下在链条与场景上:用产业链图谱按图索骥,让新项目落地即能找到上下游;同时敞开城市里的真实场景,给新技术一块试验田。链条与场景同时配齐,招商就从“拼政策”变成了“拼生态”。
一句话,产业的“上游位置”,不是等来的,是把链条、场景一件件配齐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对一座内陆城市而言,最难的从来不是引进一个项目,而是让项目留下根系。宜宾做对的事,是把“落户”变成“扎根”。
二、创新上游:从科教洼地到源头活水
产业链可以招进来,但“为什么技术愿意留在这座城里”,是另一道题。
产业能走到上游,靠的是创新能走到上游。而创新本来是宜宾的最大短板。彼时这座城市科教资源匮乏,高校仅2所,在校大学生约2.5万人。
宜宾的解法,大气且颇具想象力:“城市围绕大学建、产业依托教育兴”。十年间,高校数量从2所增至14所,在校大学生从2.5万人扩容至超11万人,建成9个省级现代产业学院、数量居全省第二,101个市级产教融合实训基地年承接实习实训超2万人次。
一座城市用十年时间,把自己从科教洼地改造成人才蓄水池。
建大学只是序章。循环能不能转起来,关键在知识与技术如何在系统内流动、转化并增值。宜宾把它设计成一场接力赛。
高铁南片区
第一棒是源头创新。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欧阳明高的院士工作站设在宜宾,四川省动力电池产业创新中心、宁德时代宜宾研究院等研发机构相继落地。2026年以来,清华大学张强教授团队智能固态电池创新中心项目、中国科学院青岛生物能源与过程研究所崔光磊研究员团队聚合物储能材料研究院也落户宜宾。目前,半固态电池已实现中试投产,下一步攻坚全固态电池产业化。
第二棒是链主中试。以宁德时代、凯翼汽车为代表的龙头企业,在自身产线上完成验证与放大,把实验室的突破性技术迅速转化为可批量生产的成熟产品。这一棒解决的是创新最常见的“死亡之谷”,技术走不出实验室的痛点。
第三棒交给整座城市。宜宾主动敞开场景:智轨、电动重卡、虚拟电厂、零碳园区,新技术在这里获得真实反馈和迭代机会。全市已建成新型储能21个、总装机超450兆瓦,规模居全省前列;已累计建成19座换电站,新能源重卡保有量达3101辆,较2022年增长16倍。城市本身,成了最大的试验场。
很多城市缺的不是实验室,是把实验室连到产线、再连到马路的“中间那段路”。宜宾补上的,正是这段路。
为了让这场接力跑出加速度,宜宾配套了“加速器”。“江源行动”以揭榜挂帅方式精准摸排产业“卡脖子”难题,面向全球张榜,谁能干就让谁干。
此外,宜宾发布涵盖工业制造、医疗健康、城市治理等5大领域14类应用场景机会清单,向全球创新者开放真实世界的题目。
数据印证了这套创新机制的成效。“十四五”期间,全市高新技术企业从150家增长至487家,四年实现2.6倍跨越;研发经费投入达55.29亿元,比“十三五”末增长49.5%;集聚各类创新创业人才近4万人。
对一个后发城市来说,最怕的不是起步晚,而是陷入“引进-落后-再引进”的循环。宜宾用十年建大学、用场景换技术、用耐心资本陪跑,把创新的发动机装进了城市内部。
三、价值上游:发展的成色终究落到人
产业和创新,最终要回答一个问题:发展为了什么。
宜宾的第一重答案写在长江里。
生态不是产业的反面,它本身就是宜宾最硬的底盘之一。作为长江首城,宜宾境内长江干流常年稳定在Ⅱ类水质,严格落实长江十年禁渔、常态化增殖放流,鱼类种群持续恢复,从远方飞来的红嘴鸥连年到三江口越冬。看红嘴鸥、喂宠物鱼,成了市民和游客的日常。
金沙江下游的向家坝、溪洛渡、白鹤滩、乌东德四座超级水电站,则把水能转化为清洁能源,成为“西电东送”中路通道的核心支撑。
第二重答案写在增长的成色里。
2024年,宜宾绿色低碳产业产值达1717亿元,占规上工业比重44.8%,到2025年,这一比重进一步升至47.9%。五年间,从不足600亿元到超2000亿元,从17%到接近一半。
绿色不是增长的代价,而是增长本身的质量。宜宾被省政府确定为全省新能源汽车及动力电池(含储能)、茶叶和竹精深加工重点产业链主要承载地,绿色低碳产业正在成为这座城市新的基本盘。
晚霞映照下的三江新区
第三重答案写在人身上。
五年间,宜宾经营主体净增16.7万户、增长45.5%,民营经济增加值达2478亿元、增长40.2%,先后获评全国企业家幸福感最强城市、全国营商环境示范城市。
开放维度上,宜宾成功创建中国(宜宾)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国家外贸转型升级基地,进出口总额跨越两个百亿台阶,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新三样”出口额全省占比超30%,跻身“中国外贸100城榜单”第58位,连续两年被命名为四川省开放发展示范市。
城市的气质也在蝶变。
宜宾高质量承办央视春晚宜宾分会场、央视秋晚、全国演艺博览会、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发展大会等文旅盛会;冠英古街、李庄月亮田、长江音悦街等新场景接连出圈;五粮液景区、蜀南竹海、僰道历史文化旅游休闲街区分获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国家级旅游度假区、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
宜宾获评国家文化和旅游消费试点城市,连续获评全国“最具幸福感城市”,服务业增加值五年增长55.4%。
从“中国酒都”到“中国动力电池之都”,改变的不只是称谓。宜宾这五年证明的一件事是:生态与发展不是取舍题,而是同一道题的两面。
三重上游,证明了同一个结论:宜宾的五年,不是一次偶然的产业机遇,而是一次系统性的城市能力建设——把产业链做全,把创新链做深,把价值做实。
面向下一个五年,宜宾的坐标系已经明确。省委、省政府赋予这座城市四大定位:绿色低碳发展先行区、省域经济副中心、四川南向开放枢纽门户、国际旅游城市。
围绕这些定位,动力电池产业力争“十五五”末全产业链产值突破3000亿元,从规模领先迈向技术领跑;光伏产业向千亿集群冲刺;人工智能、具身智能、氢能等未来赛道前瞻落子。今年的世界动力电池大会还启动了国道318四川沿线零碳运输走廊建设,到2035年将完成成都至拉萨全线站点覆盖。这条走廊的起点,正是宜宾。
江水不舍昼夜。上游从来不是一种位置,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做难的事,选择把时间花在根系上。
对正在寻找路径的中国西部城市而言,宜宾这五年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它证明了内陆也可以站在产业变革的潮头。
而样板,就在长江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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