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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湟水到黄河:一条河流,见证各民族如何汇成中华民族

湟水是黄河上游最大的一级支流,发源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包呼图山,全长374公里,流域面积3.2万平方公里,于甘肃省兰州市西固区达川镇汇入黄河。

湟水之名,最初见于《汉书》,汉宣帝时期,“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水经注》称“湟水有勒且之名”;宋代称其为“宗河”“邈川水”。先有湟水,后有湟源、湟中,水为地名之根脉,亦为文明之开端。

经略要地

湟水流域地处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过渡地带,北倚祁连山,南临拉脊山,西接日月山。流域内峡谷与盆地交错、山峦起伏,构成典型的串珠状河谷地貌,是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与生态屏障。这里气候温润、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既是农牧兼宜的生态过渡带,也是历史上各民族迁徙交融的重要廊道。河湟谷地主体位于此区域,这里因黄河与湟水得名“河湟”,又因地处黄河、湟水、大通河之间,也称“三河间”。

▲2026年5月29日,游客在原国营二二一厂旧址一分厂观看多媒体展览。一分厂是核装置与引控系统研制厂,是二二一厂最重要的分厂。 新华社记者 费茂华 摄

在古代,凭借天然的地理优势,湟水流域成为联通中原与西域、青藏高原与蒙古高原的交通枢纽。向西,经扁都口入河西走廊,接丝绸之路;向南,越积石山,直抵青藏高原腹地;向东,沿黄河、渭水,通达关中平原。《西宁府新志》称,河湟谷地“北依山作镇,南跨河而为疆;地接青海、西域之冲,治介三军万马之会,金城屏障,玉塞咽喉”,精准概括了其地缘要冲地位。

汉宣帝时期,将军赵充国“循河湟漕谷至临羌”,开辟屯田通道,奠定早期经略基础。唐代,鄯州(今海东市乐都区)为陇右节度使治所,扼唐蕃古道咽喉,与安西、北庭、河西互为犄角,奠定唐朝经略西域的西北军事格局。西夏占据河西走廊后,北宋另辟“青唐道”,经湟水谷地维系丝路贸易。元代,在青海广设站赤,进一步贯通青唐道与驿站交通网络,保障了中央政令通达与边疆军情传递。明清时期,茶马互市兴盛,驿道体系进一步完善,湟水流域进一步融入全国交通网络。明洪武年间,在湟水源头建丹噶尔城,清雍正五年(1727年)进行了大规模扩建。丹噶尔路通西藏,各民族商贾云集,贸易迅猛发展,于道光九年(1829年)置丹噶尔厅。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繁荣的商业贸易,使丹噶尔成为西北重镇。

往来枢纽

湟水流域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典型区域,兼具多元汇聚与对外辐射的双重特征。先秦以后,西戎、羌、氐、匈奴、汉、鲜卑、吐谷浑、吐蕃、党项、蒙古、回、撒拉等众多民族在此迁徙生息,在长期互动中形成了紧密联系。从周武王伐纣时羌人的深度参与,到春秋战国时期秦穆公西拓千里,西羌首领无弋爰剑将东部先进农牧技术传入湟水流域,再到秦始皇遣使至昆仑山寻觅仙药,河湟先民始终参与了中华文明的早期演进。

▲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湟水风景。来源:海北州委宣传部

秦汉之际,匈奴崛起,羌人曾助其攻汉。汉武帝北却匈奴、西逐诸羌,经营河湟一带。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赵充国平羌后罢兵屯田,西汉在湟水流域新设临羌、安夷、破羌、允吾四县,标志着河湟流域正式纳入汉朝行政体系。王莽新政时期,增设西海郡,以示“四海归一”,中央政权对湟水源头地区治理日益增强。

魏晋南北朝时期,吐谷浑阿柴可汗感叹“水尚知归,吾独无所归乎”,遣使通贡南朝,宋少帝册封其为浇河公,彰显了边疆政权心向中华的政治认同。

唐朝文成、金城公主经湟水进藏和亲,促进了民族团结、维护了社会安定。吐蕃据河湟百余年,各民族交错杂居,张籍“今著毡裘学胡语”、白居易“汉心汉语吐蕃身”、吕温“伏腊华风亦暗存”、杜牧“白发丹心尽汉臣”、司空图“汉儿尽作胡儿语”等诗句,正是这一时期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写照。

北宋时期,在河湟地区建立割据政权的吐蕃王室后裔唃厮啰家族与宋朝保持良好关系,开展朝贡贸易,家族21人获赐国姓“赵”,体现出中原王朝对其家族的认可。元明清时期,蒙古族、满族等多民族人口移居于此,进一步丰富了湟水流域人文风貌。

人口的流动是双向的。在各地人口不断迁居湟水的同时,湟水流域原居人口也不断向外迁徙。两汉时期,汉人大量迁入与羌人内迁交错进行。魏晋南北朝时期,既有匈奴、鲜卑、氐人大批移入,也有羌人流出。唐代,大批党项、吐谷浑人迁往内地。辽宋夏金时期,金军占领湟水流域后,豪酋赵怀恩、赵继忠南迁入蜀。蒙古军队攻占西宁州后,迁当地部分居民于西京云州(今山西大同)。流入与外迁交织,使湟水流域成为连接中原与西北边疆的重要纽带,对中国历史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文化荟萃

从史前时代起,湟水流域便是人类活动的重要舞台。距今约6000年前后,随着仰韶文化西进及其影响辐射,中原粟黍农业与当地采集狩猎经济交汇,使该区域成为青藏高原最早出现农业生产的地方。马家窑文化时期,青海彩陶艺术逐渐走上巅峰。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青海省海东市高庙镇柳湾村陆续出土了大量器型规整、纹饰精美的彩陶,这些彩陶分属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和辛店文化,延续一千余年,直至青铜时代逐渐衰落。其中,柳湾墓地出土的裸体人像彩陶壶,将雕塑与彩绘完美结合,堪称柳湾彩陶中最璀璨的明珠。柳湾彩陶符号中出现的“卍”字纹,见于26件器物,学界普遍认为,这是目前世界上发现最早的“卍”字纹符号。

▲青海省大通县上孙家寨出土的舞蹈纹彩陶盆。 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网站

青海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上孙家寨出土了距今约5300年的舞蹈纹彩陶盆,内壁绘有3组、每组5人的集体舞蹈图案,是全国首次发现的带舞蹈纹饰的彩陶,也是研究我国美术与舞蹈艺术发展史的稀世珍宝。

柳湾遗址、沈那遗址等考古发现,清晰勾勒出新石器时代至青铜时代的连续文化谱系。卡约文化、辛店文化等本土文化相继兴起,则表明先民已实现由锄耕农业向农牧并重生计模式的转型。这种顺应自然环境的生存智慧,奠定了河湟文化多元共生的底色。

自两汉屯田戍边、魏晋鲜卑西迁扎根,至隋唐置郡设县、开市通商,唐蕃西征东进、对峙交融、彼此涵化,再到明清改土归流,中央王朝的持续经略与地方政权心向中华同频共振,河湟地区始终与内地保持紧密联系。中原移民带来的儒释道思想、礼乐制度与当地族群伦理相互调适,孕育出兼具统一性与地方性的治理智慧。儒家文化、汉传佛教、藏传佛教、伊斯兰教、道教及民间信仰多元和谐并存、互鉴共生。塔尔寺酥油花、东关清真大寺建筑艺术、加牙藏毯、西宁贤孝、土族安召舞、河湟社火、湟源排灯等文化瑰宝,皆由各民族共同创造、共享传承,丰富了中华文化百花园。

精神地标

从古代共创中华,到近代救亡图存,及至当代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伟大实践,湟水流域各族儿女始终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心连心,以赤诚担当、民族大义与家国情怀,铸就跨越时空的精神坐标。

湟水流域铭刻着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的悲壮历史。1936年冬至1937年春,两万余名西路军将士在河西走廊浴血奋战,除少数流散于乐都、互助、祁连等地的将士以外,大批被俘将士从张掖经民乐、祁连、门源、大通被押送至西宁。这些在战场上同敌人展开殊死战斗的英雄,被俘后面对敌人的残酷迫害,依然坚持斗争,表现出为党为人民英勇献身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如今,坐落于西宁市凤凰山下、南川河畔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成为缅怀革命先烈、赓续红色血脉的精神地标。

新中国成立后,红色基因在建设边疆的无私奉献中延续。1954年,筑路大军修通青藏公路,湟水流域的城市与戈壁新城格尔木成为支援西藏建设的重要供给转运枢纽。

湟水流经的金银滩草原上,坐落着被称为“原子城”的西海镇。这座在原国营二二一厂基础上建成的小镇,是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第一颗原子弹、氢弹在这里研制成功,“两弹一星”精神在这里孕育诞生。1958年10月,居住在金银滩草原上的1279户6700余名群众,为支持国防科技事业,服从国家建设需要,舍小家为大家,赶着牛羊,离开故土,他们坚信:“只有国家好,我们才能好!”

上世纪5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响应党的号召,数百名中国顶尖的科学家、上千名大学生以及数以万计的工人、解放军战士来到这里,隐姓埋名地奋斗了30多年,在国外技术严密封锁的绝境中,硬生生蹚出了中国核武器研制的传奇之路,铸就了“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的“两弹一星”精神。如今,草原上的厂房、车间静静矗立,当年的标语仍清晰可见,“两弹一星”精神永放光芒。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响应党的号召奔赴西部战略大后方。他们将“艰苦创业、无私奉献、团结协作、勇于创新”的“三线精神”注入河湟文化肌理,奠定了城镇化建设的坚实基础。

改革开放后,河湟各族儿女在党的领导下团结奋斗。青藏铁路通车让西宁这一自古以来的枢纽重镇焕发新活力,退耕还林还草筑牢生态屏障,西部大开发让民生福祉持续改善,为现代化建设积蓄了深厚底气。

进入新时代,在党中央亲切关怀下,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等重大国家战略深入推进,对口援青与东西部协作持续为湟水流域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西宁、海东等地培育数字经济与绿色算力等新优势,建设世界级盐湖产业基地,打造国家清洁能源产业高地、国际生态旅游目的地和绿色有机农畜产品输出地,积极参与绿色丝绸之路建设与兰西城市群发展。农文旅体商产业蓬勃发展,千年河湟文化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绽放时代光彩。

湟水滔滔,纳百川而东归。千百年来,生活在湟水流域的各民族正如这汇聚的溪流,在历史长河中不断交融,由溪成河、由河入海,汇成中华民族的浩瀚汪洋,谱写中华民族共同体生生不息的动人乐章。

(作者系青海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牛锐  海宁

制作 | 胡晓蝶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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