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煤文苑?| 行李箱里的“立冬”

行李箱里的“立冬”

 陕西公司  韩淼

心底藏着一只没有实体的行李箱。它不被特定的模样拘束，被一程程路途磨出褶皱，看似陈旧，内里却始终保有鲜活的容量，供我收纳一季又一季的“立冬”。

童年的立冬，安稳扎根在故土的村庄。时节转寒，地里只剩最后一茬带潮气的青菜，母亲总会细细调馅包饺子。我趴在灶台边等候，出锅趁热咬上一口，香得迷糊。随后，父亲把农具逐一擦拭归置，提起家中那只破旧漏风的行李箱，准备外出做工。临行前，母亲悄悄把晾凉的饺子塞进他的箱底。老屋的木柜收纳起四季衣衫，所有立冬的温暖都留在了院落里，像一颗种子，扎根在心底。

那时候物质尚不丰富，行李箱是宝贵物件。母亲心思细，不用时便把它擦拭干净、妥帖收好。几年后，这只布满针脚的行李箱，跟着我住进了大学宿舍。我坐着绿皮车奔赴远方求学，平日它就静静搁在床底。异乡的立冬，少了母亲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学校组织贴立冬小报、分享家乡冬俗的小活动，四下欢声环绕，心里却空落落的。每到立冬夜里，我便望向那只行李箱，里头盛着母亲绵长的期许、不曾褪色的理想，还有一罐罐家中腌制的小菜。它静静伏在床底，如同一位沉默相守的故人，裹着从老家带来的暖意余韵——身在千里之外，风一吹，便吹来了故乡入冬的气息。

日子在一堂课、一场霜、一次立冬的念想中缓缓向前。毕业后，我没有舍弃这只旧箱，它伴着我一路辗转，最终在陕北小城落脚谋生。与故乡的距离缩短，往返路途不再颠簸。每逢立冬，我依旧会拂去箱面浮尘，旧日的腌菜香、饺子的热气和父亲的背影，仿佛还封存在层层针脚之间，提醒我来路的温热。

工作忙碌，常被琐事填满。蓦然回首时，这只载满往事的旧行李箱已不知所踪，我换上了小巧的新箱子。里面叠着夜班要穿的工服，放着骑电驴抵御寒风的手套，还有一盏微光盈盈的小灯，替我在长夜值守时照亮前路。逢立冬，可约上同事去单位餐厅共食水饺；若遇休班，也可拉着小箱回到村庄，陪老母亲去镇上餐馆尝尝各式饺子。手里有自己挣来的收入，我随心更换着立冬的方式，也任意搭配着行囊的色彩，不必再固守年少时单一的模样。立冬，褪去离别和惶然，生出一份落地生根的从容。

成家后女儿来到我的生命里，她慢慢成长为我的知己。我们会一同邂逅很多次立冬，不知它们的模样，将被我收纳在哪一只行囊，又会跟着我去往何方，箱子里还会添什么新奇零碎。或许会装上新晒的干菜，或许会装上孩子的手工，或许会收纳一段慢悠悠的落日。未来的每一次立冬，行李箱里都会装进新的见闻、新的欢喜，成就我余生的别样光景。

一路几番立冬，行李箱在变样，有繁有简，却始终饱满丰盈。童年的立冬，是故土相聚的清欢；青年的立冬，是路上背起的向往；如今的立冬，是厚重安稳的自洽；将来的立冬，是待慢慢整理的篇章。

行李箱里不需要塞满盛大的风景。它保管着我一路捡拾的心绪。我轻轻合上箱盖，继续往前走，把这一季立冬妥帖收好，来年自有新芽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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