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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 网上流传着一句对好文章的夸奖：“好的厨子一句话就是一顿饭。”这句话放在路易丝·肯尼迪身上再恰当不过。
这个在贝尔法斯特出生、在北爱尔兰长大的作家，在提笔创作之前，先当了近三十年大厨，甚至在成为作家后不忘“厨心”，在推特上陆续发布了一系列烹饪小贴士，获得疯狂转发。而她的文字，也彰显着她的“厨艺”：刀工利落，文火慢炖，焖出一股绵延悠长的风味。
正如《爱尔兰时报》所赞：“路易丝·肯尼迪的写作充满了强劲的力量……行文温柔而锋利，容纳着当下鲜活、私密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情感，以至于她的句子仿佛一具身体，就在你周围逐渐成形。”
近日，路易丝·肯尼迪的代表作《越界》的简体中文版由中信出版集团与群岛图书合作出版。原作于2022年出版，斩获爱尔兰图书奖、英国图书奖最佳?作、《华盛顿邮报》年度最佳图书，并入围了女性?说奖、水石书店?说?作奖等短名单。而在《爱尔兰时报》（The Irish Times）公布的“21世纪百佳爱尔兰图书”，《越界》名列第六。
《越界》围绕一个名为库什拉的年轻女孩展开。24岁的库什拉生活在贝尔法斯特近郊的小镇上，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白天在教区学校上课，晚上则在家里的酒吧帮忙。某天在酒吧里，她遇到了律师迈克尔，那些她自以为永不会触碰的界线无意间就被越了过去。小说名字“越界”（Trespasses）便由此而来：所谓越界，既是爱上“不该爱的人”，也是一个女人试图挣脱他人规定的人生。
《越界》
[爱尔兰]路易丝·肯尼迪 著
20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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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到写作：一个迟来的起点
路易丝·肯尼迪的成长经历，与《越界》的主人公库什拉有不少相似之处。她出生于贝尔法斯特，成长于一个新教徒占多数的社区，自己则来自天主教家庭。家里经营酒馆的经历，也成为她后来创作时熟悉的生活背景。
上学时，路易丝想当社工，就进入都柏林大学读社会科学学位，但很快发现那并不适合她。接着她在伦敦找了一份在银行的工作，但干了一年她就回老家，借钱去上烹饪学校。学成之后，路易丝就开始全职做餐饮，先是在都柏林，后转而在斯莱戈，她并不喜欢面试，也不擅长向别人推销自己。相比之下，当厨师倒是一份简单直接的工作。她曾坦言：“只需要戴上围裙和厨师帽，再带一把刀出现，他们就会让我干活儿了。”
路易丝·肯尼迪
这么一干就是近三十年。直到她47岁那年，在朋友的坚持下，她参加了由作家布赖恩·莱登（Brian Leyden）主持的写作工坊。路易丝拒绝了好几次，实在拗不过才去了。一上课，莱登问她为什么参加，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朋友硬要我来的。”
在一次采访中，她回忆道：“我不是那种一直私下里写个不停的人。在47岁之前，我真的什么都没写过。我一直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冲着别人喊，让他们赶紧把饭菜端出来。”在她看来，写作似乎属于另一类人：“你得是很特别的人。可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那我为什么要写？”
可既然答应别人要写，她就硬着头皮，花五礼拜写出了她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后来当我真的坐下来试着写作时，我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不知怎的就是会感觉好受一些，真是奇怪，如今我写东西时也不总是觉得好受，但至少在我第一次坐下来写的时候，感觉真的很奇妙，那是一种解脱的感觉。”
就这样，她写啊写，写出了整整15个故事，集合成她的首部短篇集：《世界尽头是断头路》（The End of the World Is a Cul de Sac）。其中两个故事入围《星期日泰晤士报》有声短篇小说奖。
在访谈中，路易丝经常被问到年龄，但她并不认为自己47岁才开始写作是什么劣势。《世界尽头是断头路》出版前，曾有九家出版社争相竞购版权。她注意到，几乎每家出版社都对她47岁才开始写作这件事格外感兴趣。“有那么多原因，会让一个人直到年纪大一些才能开始写作。比如工作繁忙的人：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挤得出时间来。我觉得很多时候，人们只是缺乏自信。原因实在太多了。他们可能要照顾孩子、父母，或者其他需要照料的人。”
越过界线：爱情与战争的双重阴影
被要求一句话概括《越界》时，路易丝是这么说的：“在北爱尔兰冲突最为激烈的1975年，一段发生在贝尔法斯特附近小镇上的命途多舛的爱情。”确实，这段悲剧爱情占据了小说的核心：明知不可以，身为天主教徒的库什拉依旧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年长、已婚且宗教信仰不同的法官迈克尔。爱情在这里不仅意味着亲密，也意味着冒险、背叛与危险。越过宗教、阶级、家庭与政治的边界，也就意味着越过一条真实存在的生死线。在小说中有一句话直接点出这段关系的悲剧性：“我们完蛋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越界》的灵感来自阿尔斯特博物馆（Ulster Museum）参观“北爱冲突时期艺术（Art of the Troubles）”展览，以及雕塑家贝蒂娜·塞茨（Bettina Seitz）为1916百年纪念创作的《幽灵》系列。路易丝被这些“以种种方式表达不可言说之物”的艺术作品所震动，将小说设定为20世纪70年代的北爱尔兰，也就是所谓的“冲突时期”。那是一个每周都有人死去、每天都可能发生炸弹袭击的年代。路易丝以一连串冷硬的词语，写出暴力如何渗入日常生活：
“饵雷。燃烧弹。葛里炸药。硝化甘油炸药。汽油弹。橡皮子弹。撒拉森。拘禁。《北爱尔兰特别权力法》。先头部队。眼下七岁孩子知道的词。”
贝蒂娜·塞茨《幽灵》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始终处于一种矛盾的心理状态：他们因身边随时可能发生的暴力而神经紧绷，却又不得不继续生活，仿佛一切都已成为日常。麻木、无力，以及日复一日的徒劳感，弥漫在小说之中，也渗入主人公库什拉最细微的行动里：
“她离开房间，穿过厨房走向后园。里德先生给她的幼苗还在窗台上。她把它们拿到草坪中间黄水仙腐烂成泥的地方。她跪下用手指挖坑，在每个小洞里放一株幼苗，用巴掌压实它们之间的土壤。回到室内，她站在水池边拿起一柄指甲刷洗手。她向窗外望去。仿佛她什么也没栽下。”
一切都发生了，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徒劳感，恰好折射出身处暴力之中的人们的生活：他们依然劳作、爱人、试图为未来做些什么，却无法确定自己的努力究竟能否留下任何痕迹。
正如《大西洋月刊》所说：“路易丝·肯尼迪将恋爱与求爱、殴打与爆炸、流?与家常细节并置，拒绝割裂?物的?活。她展现了?学中将爱情与战争分离的虚妄。”在路易丝克制、精准的笔下，一个普通女性的爱情，与其背后宏大而沉重、充斥着炸弹和枪声的历史，拥有同样的纵深。战争并不只在远处发生，也不只存在于新闻、政治演说或历史记载之中。它与人们的家常、欲望和秘密同时发生，甚至悄无声息地决定着他们能够过怎样的生活。
这样的设定并不罕见，但赋予文本一种与众不同的质感的，正是路易丝对细节的雕琢。《卫报》称她的写作风格承袭海明威、早期的詹姆斯·乔伊斯、同为爱尔兰作家的科尔姆·托宾，带着一种执拗、不带浪漫色彩的叙述方式。读过寥寥几页之后，你便会明白路易丝与之前这些（男）作家不同的正是在于，她以近乎执拗的专注，描摹着小说世界的种种肌理，以至于每一页都仿佛构成了一次道德与思想的事件。虽然路易丝自认是“没那么北的北爱尔兰作家”，但究其书中细节和历史层次，她对当时人们的口音、举止、兴趣、心态描绘得可谓精准。书中有一段描写两人恋爱后，迈克尔带她去参加他朋友的聚会，美其名曰“盖尔语学习会”，而当库什拉开始给这些体面、富裕的中产阶级纠正发音和语法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与他们之间的鸿沟，不在于法国进口的餐具、装潢时髦的房子：“其他人结结巴巴说起来，句法极差，发音很不标准，有些词简直都听不出来，但他们说下去……这才是她与他们真正的差异。他们有犯傻、犯错的自信。”
在这个“关键不在于你做什么，在于你是谁”的社会里，有些人即使犯错，也不担心自己因此失去位置；另一些人却必须时刻证明自己配得上待在这里。真正的鸿沟，不只是财富与教养的差别，而是在于一个人是否相信自己有资格占据这个空间。而《越界》生动地捕捉了这种身为少数群体、时刻受到审视是什么滋味。
道德之外：欲望、沉默与厄运
如果仅仅粗略概括《越界》的情节，很容易陷入道德评判：一个年轻的天主教女子爱上了一个已婚的新教男人，她究竟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多少责任？但小说的精妙之处，恰恰在于路易丝拒绝将人物简化为道德判断的对象，而是坚持呈现人的复杂性与微妙差异。她不愿意把女性写成道德上无可指摘的受害者：“我一直觉得女人和男人一样，都会把事情搞砸。我不想写出一大群女性受害者，因为我实在不认为生活总是这样的。”
因此，路易丝要求读者认真对待库什拉的欲望与情感，就像认真对待她所身处的政治困境一样。在库什拉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简单明了的“对”与“错”。或者说，在这片土地上，即便人们试图分辨对错，也未必能凭此改变什么；那些看似稳固的道德秩序，随时可能被暴力击溃。
即使在战争年代，普通人的日子依然要过。衣服照样要洗，流言照样会传，人们照样会举办晚宴，也照样会做爱。删去这些细节，得到的便是一种失真的文学。散发异味的衣物、修剪整齐的指甲、激烈的性爱场面，听起来或许不像战争故事该写的内容，但《越界》毫不避讳地将这些日常经验与政治暴力放在同一个世界里，对女性欲望的刻画更是大胆。
欲望驱使着库什拉越过界限，而这股欲望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满溢出来。她去参加派对，误入某个房间：“她听见一阵呻吟便走进屋里。那个大胡子男人面朝角落，在一座衣橱左边的间隙里。库什拉正要问他是否还好，却猛然注意到他的大腿后侧贴着一条腿，小腿处没有完全脱下的袜子皱成一圈褶边。她逃了出去，身后的衣柜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她心头掠过一丝欲望。”这样对性爱的描摹在书中并不罕见，甚至有人概括说这本书写的是“战争年代的激烈性爱”（Great Sex in the Time of War），而英国演员兼作家拉塞尔·凯恩更是类比这本书：“像萨莉·鲁尼遇上政治惊悚小说。”
《越界》实拍
但在激烈的欲望之外，《越界》始终是一部安静的小说；考虑到故事发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这种安静尤为鲜明。公共事件如影随形地笼罩着私人生活，人们却闭口不谈：“什么也别说比遗忘要容易得多。”路易丝笔下的平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让人意识到，平常生活的表面之下始终潜伏着危险。人们努力维持日常秩序，仿佛只要不谈论暴力，它就能暂时被排除在生活之外；然而，沉默本身也成了暴力得以持续的条件。
在这样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患得患失，迫切地抓住自己能找到的联系，试图通过归属于某个群体来寻求安全感。信任往往建立在共同点之上：杰里邀请库什拉参加派对时，吉娜便连珠炮似的问他各种问题：“他是哪里人，他母亲娘家姓什么”，不停追问，直到找到某种关联为止。
但这些关联又无比脆弱。自家酒吧的常客，转眼就可以在街上拦下你的车盘问；看似对自己抱有善意的警察，也可能突然显露出监视者的另一重身份。在一个人人都试图确认彼此立场的社会里，熟悉不等于信任，共同点也不意味着安全。人们越是渴望确认自己与他人的联系，就越容易发现，这些联系随时可能断裂。
《越界》中最黑暗的反讽就在于此。到了最后，库什拉终于意识到：“原来根本就不存在关联。只有厄运，这里一直都在发生这样的事。”“厄运”意味着事情的发生无人需要负责，也意味着人人都有责任。小说借由库什拉的故事所叩问的，是那个反复在库什拉、或许也在你我心头打转的问题：“如果……会怎样？”
抛开沉重的历史背景不谈，《越界》也具备鲜明的戏剧张力。正如《Nylon》杂志所说，它拥有“我们所需的所有戏剧张力。1975年！贝尔法斯特！一位年轻的天主教女子与一位已婚新教律师的恋情！戏剧！阴谋！宗教！罪恶！”。而这份戏剧性也延续到了同名改编剧集中。这部由吉莉安·安德森、洛拉·佩蒂克鲁主演的迷你剧，已在第79届英国电影学院奖上获得六项提名，并斩获一个奖项。从文学作品到影视改编，《越界》的故事由此跨出书页，进入更广泛的大众视野。
电视剧《越界》海报
而小说真正留下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发生在动荡年代的爱情故事。它写的是一个女人如何在重重界线之间生活：她的欲望如何与时代碰撞，她的选择如何被他人的目光审视，以及当暴力成为日常，人们还能否相信自己拥有选择的自由。
被重新发现的北爱尔兰文学新声音
路易丝·肯尼迪的长篇首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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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6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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