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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 为大力宣传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进一步落实《关于进一步加强生态文化建设的指导意见》《关于促进新时代生态文学繁荣发展的指导意见》，鼓励公众深入生态文明建设一线开展文学创作，弘扬生态文化，助力美丽中国建设，中国环境报社面向社会组织开展第八届“大地文心”生态文学作品征集活动，得到社会广泛关注，各方踊跃投稿，现选登部分作品，以飨读者~
在岭南的溽热中穿过广州的老巷口、现代的街区，有两个可爱的卡通形象不时在眼前跳跃，圆滚滚的粉白色身子，嘴角和尾巴高高翘起，它们是刚刚落幕的第十五届全运会吉祥物“?喜洋洋?”和“?乐融融?”。憨实可爱的模样让大湾区的人们亲切又略带调侃地将它们唤作“大湾鸡”，其实它们的原型是中华白海豚，瞧，头顶还别着一朵盛开的浪花呢。
中华白海豚喜欢温暖的水域，常常成群结队随着潮汐出没在咸淡水交汇的入海口觅食。它们的家就在珠江口海域，这里是中华白海豚在全世界范围内最大的栖息地，从珠海伶仃洋至香港大屿山周边都是它们喜爱的拥有岩石、滩涂的浅海。
那些粉白的身影，随着晨昏的潮汐涨落在近海并不澄澈的海水里出没，像是被遗忘在水底小片小片的霞光。它们并不是生来就披着这身令人怜爱的粉白肌肤，幼年的白海豚是深灰色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生铁，在母亲的影子里游动；少年时会慢慢褪成浅灰，同时浮上斑驳的星星点点，像一幅正在成型的水墨画。
当中华白海豚成年、渐渐步入暮年，皮肤才会呈现出那种纯净的粉白色、乳白色。也就是说，那种令人心悦的粉白色并不是人类婴儿般的皎洁，而是一头中华白海豚生命即将永远沉没于深海的颜色。
尽管世界上近五分之一（约5000头）的中华白海豚就生活在粤港澳大湾区的海域，但我们对这群“邻居”所知甚少。我也理解了人们为啥将全运会吉祥物称之为“大湾鸡”，因为在广东人心目中“无鸡不成宴”，鸡仔是日常随处可见的、可爱可亲的动物，而中华白海豚只存在于被标注为“水上大熊猫”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名录中，离我们过于遥远，遥远到它们从我们的日常认知里退场了，退成吉祥物上一朵迸溅的浪花。
我见过它们——不是在伶仃洋的波涛里，而是在一段水下声呐的录音中。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海水自身的白噪音，空旷、没有边际、没有张翕，像整个世界被摁进了水底。而后，忽然有一阵细密的、高频率的咔嗒声涌出来，急促又明亮，像有人在某个盒子的深处敲击一小块金属。
那不是音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持续不断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叩问。那是它们的语言，在深不可测的海水中，这咔嗒声织成一张网，每一根丝线都联结着一头中华白海豚对世界的感知，它们用声音“看见”彼此，用声音追逐鱼群，用声音在礁石和桥墩之间辨认回家的路。它们生活在一个由声音构成的宇宙里，那个宇宙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有“咔嗒咔嗒”的回声在黑暗中汇成一幅幅流动的地图。
然而，它们的宇宙并不只是那些大海的清晰的声呐，船的马达、水下爆破、海底隧道的钻探……对于人类而言，这些不过是一阵阵转瞬即逝的背景噪音，但对于中华白海豚而言，是几乎可以震聋它们耳朵的炸雷。
当我们沿着珠江、伶仃洋、狮子洋探寻生命的影踪时，一座座跨海的桥梁上车流如织，一艘艘货轮在码头繁忙地劳作。远处的洋面，还有水上发电的风车在或紧或慢地转动着；更远处，在氤氲的雾气中波光晃动着与忽而转阴的天色连成一片，这里，也是中华白海豚的家园。为了它们，国家设立了珠江口中华白海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北至内伶仃岛，南至牛头岛，西至淇澳岛，东至香港大屿山，方圆460平方公里的海域。
然而，即便是这么广阔的海域，几千多头海豚也不过是一小撮盐融进了一大锅汤。它们在离我们不远处的水下，在那些浑黄的、被无数船底辗过的珠江口海水中，沉默地游着，将皮肤从深灰色游成了粉白色，它们的“咔嗒”声也许还会与更多的陌生事物相撞，发出令它们费解的回声。
与中华白海豚共享这片海域的，还有更多生命，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息，比人类的历史更久远。在深圳福田的红树林自然保护区，木栈道架在平坦的泥滩之上，滩涂上红色的招潮蟹伸出红色的大钳子，还有跳跳鱼不停地蹦跶。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红树林，高矮错落，挡住了不远处的海域。一位北方的朋友曾跟我说，他第一次知道红树林不是红色的就是在中国南海的滩涂，原来红树林大多是常绿的灌木和乔木，它们叶子油亮深绿，在淡咸水交界处竟然还能生长出如此茂盛的森林，让他很是诧异。
而我对红树林的最初印象也来自书本，书上说它是“海岸卫士”，是“海洋的肺”，这些植物族群之所以叫作“红树林”，是因为这些植物树皮内大多含单宁物质单宁酸，剥开树皮时，里面的木质氧化后才会显出赭红色，像一道道藏在身体内部的伤痕，不愿轻易示人。
红树林中的植物们都有自己的名字：白骨壤、红海榄、海莲、秋茄、桐花树、木榄、角果木、海桑......我们像路过那些熟悉名字却对不上号的友邻，一个接一个地点头致意。
同行旅伴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一种叫“海杧果”的植物时，向导色变，让我们赶紧住手，这是一种全身剧毒的植物，虽然听起来好像与我们熟悉的热带水果芒果有一点亲缘关系，实则大相径庭，如果误食海杧果的叶和果实还有可能引发心脏骤停而致命。
我突然想到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写道，“因为美无非是/我们恰好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摧毁我们。”人类对自然、世界的种种无知和误解，也会造就另一种对美的体验，譬如将中华白海豚的粉白色视为婴儿般柔软可爱的稚嫩，殊不知粉红如霞光翻涌的时辰就是它们生命的休止符。
比起成年中华白海豚近一年才能孕育一胎的繁衍能力，红树林的生长速度就像坐上了火箭，比如无瓣海桑这样的速生树种一年就可以长高四五米。在林中，也能看到很多树木的枝干上垂下无数气根，细如丝线、粗如麻绳，它们像一个个饥渴的小爪子，一旦碰触到泥和水便牢牢往里面扎去。抬眼望去，每一株树都似乎在海风中不停息地汲水、不停地蔓长，吐出跳动的心脏。它们的枝叶都在向四面八方扩张，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自有一股原始的、不顾一切的生猛和蛮霸之气。也许，这是植物的生存本能，在珍稀和濒临灭绝的生命的严重时刻，它们迸发着生命滚烫的力量，即使它们的枝条柔弱纤瘦，也要让种子、根须尽量播撒。《浮士德》中那一句呼喊，“多美啊，请停下来！”在哪一些生命的瞬间，那些毁坏之力停了下来？又是哪些生命的启示，让美更丰盈地延绵了下去呢？
向导指着红树林附近那些被人工围拢的水域告诉我们，这里是很多鱼虾的育苗场。小鱼小虾们在树木的气根缝隙、滩涂的气泡里长大，长大的动物们是不是也有可能游回海中，中华白海豚的食物，是否有些就是从这里开始繁衍的呢？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术语“生态系统连通性”，在红树林根系、鱼群洄游与中华白海豚觅食之间，似乎我可以感受到一条有温度的、活泼泼的链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是生命存在的见证和生生之力的潮汐起伏。
我们不断辨认着身边陌生的植物，渐渐走到了红树林的边缘地带，向导告诉我们，这片红树林曾经差点消失，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工业污水横流、城市废弃物污染、外来物种薇甘菊等入侵疯长，红树林树种稀稀拉拉。将近1/4个世纪的修复，清淤、治污、补种、除害，才一点一点恢复成现在的模样。或许，保护一片红树林最难的不是长年累月地修复，而是好不容易长出参差的树苗，也许一场台风骤雨就会将一片近海红树林打回原形。自然承载着秩序，也迎接着每一次新生的可能。
这样的自然，我们在中山桂南村也看到过。旗溪河环绕的客家村落，香樟树高大阴凉，树龄最老的一棵据说已逾300年。村里的老人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用夹杂着客家话的粤语跟我们说：“树没了，水就留不住；水留不住，田就活不了。”老人们说不出“水土保持”“生态环境”这样的语言，但他们知道哪片林子护着哪条溪，哪条溪养着哪片田，哪片田喂大了哪几代人。
如今，桂南村成了“旗溪生态村”，还有一批热爱自然教育的年轻人，带着孩子辨认香樟和秋枫，在稻田边讲青蛙和蜻蜓的故事，教他们用废弃的纸皮铁盒做成艺术品......他们画下许多不知名的昆虫和鸟类，那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
站在稻花飘香的田埂上，我看一只白鹭从不远处的田间飞起，掠过香樟林的树冠，向远处的山影飞去。那一刻我眼前晃动着的不仅是夏雨将来的迷蒙山影，还有红树林中那些长成了块状的根茎、还有喜欢成群结队在浪尖游弋的海豚、一棵棵正在成熟的黄皮树、木瓜树......
所有在不同时空里默默关联着的生命，它们的心跳就像不远处海洋里的咔嗒声。人和土地之间、动物与植物之间、海洋与峡谷的牵系，都在或高或低的“咔嗒”声中获得了回音。当生命的触角探入咸淡水交汇的入海口，它触到的不是孤立的潮汐，而是同声共气的呼吸，“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回到广州那天，粉白色的身影依然憨萌地在屏幕上冲着人们点头、微笑。一个孩子指着广告牌问母亲那是什么？母亲答：“大湾鸡呀，全运会的吉祥物。”孩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玩具。我耳畔似乎又响起那些咔嗒声——细密的、急切的、不停歇的。它们穿过海水，穿过沉重的货船，穿过城市的车流与人声，抵达了一片波澜不惊的海。在那里，蓊郁红树林的深处，一群粉白色的身影在朝霞中自在穿梭，与天空相互着色；有人在不远处向它们挥手，像告别又像重逢。
作者简介
冯娜，诗人、一级作家、文学博士、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无数灯火选中的夜》《树在什么时候需要眼睛》等诗文集十余部。在国内外报刊发表作品几百万字，部分作品被译为多国文字译介海外。曾获第十二届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茅盾文学新人奖提名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等多个奖项。
来源 | 中国环境APP
作者 | 冯娜
编辑 | 张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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