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者身后的救助断点

澎湃新闻记者 陈蕾 实习生 白亦端 编辑 彭玮 设计 白浪

清晨6时许，29岁的俐俐躺在东部某城市的一家青年旅社的床上，睡得不熟。她来自中部地区一个县城，刚来这座城市没到一个星期，想在这儿找份工作谋生。有人轻轻敲她的腿，床帘被拉开了。

发懵之间，俐俐认出是母亲。她下床出去一看，除了母亲，还有哥哥、表兄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子等一行人。

他们带着俐俐去早餐店，俐俐没吃东西。俐俐拒绝和他们回老家，决绝地说，“要不然我留外边，要不然我死外边”。“啪”，哥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俐俐回忆，“他们把我拖上了车。”

她赶紧把此事告诉了微信群里的姐妹——这是她一年前加入的一个群，她因不堪催婚压力想离开老家，群友则会帮她想办法逃离。群友提醒她报警，她在经过第一个服务区时报了警。她说，当时民警说她的事情像家庭矛盾，让他们自己协商。

在新闻报道和社交平台中，澎湃新闻记者看到了更多自己不愿意，但困于父母之命，被强迫结婚的女孩——有的还是未成年。她们发声向人求助，有些人选择出走，但又被父母追踪带回。少数人在律所、公益组织、民间志愿者的合力援助下，暂时在外获得一份较稳定的工作。

当不时出现的“逃婚女孩被解救”事件引起关注，比起暂时的解救，我们更想追问，这些女孩“接下来怎么办？”对她们来说，还有哪些救助断点，什么才是可持续并行之有效的帮助？

县城女孩的出走

俐俐所在的县城很小，“2横2竖就走完了”。她告诉澎湃新闻，当地收入不高，很多人在外务工。这里曾经是省定贫困县，后来“摘帽”了，近二十年人口一直在减少。

她有个大她十多岁的哥哥。从小她就听母亲念叨，“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给哥哥的，你别想了。”哥哥长大后，母亲给他买了房。在老家，女孩到了年纪结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俐俐还在上学时，就听身边大人打趣：“读完这几年别读了，给你介绍个对象。”

2019年大专毕业，俐俐不想在老家待着，去了北京，她觉得家乡没什么工作机会，也不想和母亲、哥哥待在一起。母女关系很早失和，在俐俐看来，母亲总觉得她“干啥啥不行”：性格不好、见人不会打招呼、不会做饭……她说，母亲在外人面前也这样说她。她上大专时，看到室友总和家里打半小时、一小时的电话，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和家人有这么多话要说？她自己要是接到母亲电话，常常好长时间都缓不过来，“最难受的时刻，就是她反复说我不行的时刻”。

在北京，她做着与商标申请相关的工作，直到她经历了一场变故。前一晚，她刚和父亲通了视频。她和父亲关系最好，觉得“家里最爱自己的是父亲”。第二天十点多，家里打电话说“人没了”。那段时间她“脑子里挺空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有时狂吃，有时一口也吃不下。母亲和哥哥安慰过她一两次，没有多问，“好像我能接受这件事”。

因为父亲过世带来的精神打击以及她道不明的情绪状态，她中断了原来的工作，改做兼职，但不稳定、收入很少。“那时我情绪挺失控的，有时看视频哇哇地笑，有时很突然地哭。”她常刷吃播，花钱买东西吃，肚子胀了又买药吃，逐渐入不敷出。朋友劝她去找心理医生，她答应了，但没去。等情绪缓过来时，她已累积了一部分生活开销带来的债务，算上利息有15万元。

她想找全职工作，但短时间内没找到。那时家里亲戚给她打电话介绍对象，她回绝了。家里人知道她有了债务，母亲让她回家，说帮她还。

2024年8月，她回到家乡，家里陆陆续续帮她还了一部分债。她对澎湃新闻说，当地彩礼一般会给到16.8万元、18.8万元，母亲让她结婚，剩下的债用彩礼抵。她拒绝了。

但家人不再放心让她出去工作，会有意无意地提起结婚。一次俐俐和母亲一起外出，母亲提到，“给你找一个，差不多你就嫁了”。母亲多次给她安排相亲，她强烈抵触。2025年7月，邻居过来说媒，介绍了男方的条件，俐俐没回应，和母亲产生了争吵。她说，母亲说她拖累了家里。

她有三个月在家乡一家面包店工作。那时她见母亲和面包店店长说话，不知道两人具体聊了什么，后来店长和她说，要对母亲好一点。她觉得是母亲想让别人劝劝自己。这家面包店后来开不下去了，俐俐也失业了。2025年暑假，她去家附近的面条店工作了3天。

后来，她不想再在老家找工作了，除了工作机会匮乏，她也害怕熟人社会中“监视”般的感觉。她的目光转移到线上，看到的线上工作要么是刷单，要么是语音陪聊，聊的内容比较露骨，她没去做。

直到去年11月，她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有陌生女孩问，怎么逃脱家里的“逼婚”，她加入了这个女孩的求助群。俐俐觉得自己和那个女孩一样，都想摆脱所处的环境。在老家，她感觉旁边有无数的人在说：你不结婚要干啥？

后来那个女孩在大家的帮助下离开家乡，去了南方的城市，又被家人找到带回去了，从此没有再和网友联系。俐俐在这个群里也说了自己的情况，几个志愿者为她另外建了一个群出主意。

今年1月，在群友的支持下，俐俐买车票去了一个省会城市，找了兼职解决吃住问题。她说家人多次找她，还去过派出所。她不知道母亲他们怎么定位到了她的位置，母亲发微信给她说要见面。她请一位堂兄帮忙和母亲沟通，母亲还是经常线上联系她，要求她回家。到了3月初，她和群友商量后，去了东部的城市。

然后，那天清晨，她被强制带回了老家。

俐俐被带回家乡那天得知，自己在外的日常生活信息都被家里掌握了，甚至包括点了什么外卖。她猜测母亲可能找人获取了自己的信息。母亲跟她说，“你不要想着去哪儿，反正现在都能查得到。”

逃婚的少女

俐俐的出走，可能更多源于她对县城生活的厌倦、与家庭的紧张关系，以及她对个人生活和婚姻的不同想法。她在所加入的微信群和网上的求助帖中看到，因被家里逼婚出走的女孩并不少见。一些女孩比她年纪更小，更难与父母抗争什么。

贺萍是帮俐俐出主意的网友之一，也曾给一名从家里出走来到南方城市的女孩想过办法。她对澎湃新闻说，网友都是自发地提供帮助，建立共享文档，梳理出走女孩的基本信息、需求，比如出走后怎么安排工作和住处。文档里也会写清楚群里能提供什么支持、有哪些注意事项。

贺萍和那名出走到南方城市的女孩沟通时觉得，对方有点太乐观了，不知道离家后会有什么风险，也没有具体的应对措施和想法。家人找到她后，在派出所民警的调解下，她被带了回去。

贺萍说，在一些地方，女孩在年纪不大时就被要求结婚的情况不在少数。她一开始不理解，问有类似境况的女孩，为什么一些女孩会放弃读书，接受父母在婚姻上的安排。有女孩告诉她，在她们生活的地方，在孩子十五六岁、还不成熟的年纪，父母说该结婚了，便给孩子两千块钱，再买个手机，有些孩子觉得挺开心的，就结了。但也有人不愿意。

关于“逃婚少女”的新闻曾不止一次见报端。据《南方都市报》2020年报道，广东茂名一名17岁少女举报了自己父母，因为他们要将她嫁给邻村男子；另据广西新闻频道2023年报道，四川一名16岁女孩逃婚到广东打工，被男方找到后强行带回，她中途报警才获解救。民警调查得知，女孩被父母要求嫁给一名男子，并收了26万彩礼。

今年，一名IP地址在边远地区的网友发帖说，“我才17岁，就要面临结婚、包办婚姻，我有自己的原则及生活节奏，更不喜欢过早地去面对复杂的人和事，我想我的青春不该就这样被束缚。”

千千律师事务所的项目主管林丽霞告诉澎湃新闻，这两年因被强迫结婚找到律所求助的女孩多了起来。她们多来自有重男轻女观念的地方，当地人认为女性读书多没什么意义，不如早结婚早生子。

林丽霞觉得，在网络时代，年轻女性对外部世界的了解更多了，自主意识、权利意识都在增强，也更向往独立自由的生活。于是，女孩的自主意识便和家长的传统观念、生活环境里的性别文化观念产生了矛盾。

她听求助的女孩说，一些女孩想出走，但没有家庭支持，很难独自生活。她们文化程度不算高，想找到好一点、安全的工作并不容易，自己也怕上当受骗。有些人在权衡之下接受了家庭的安排，但进入婚姻后过得不开心。

网上关于早婚女性家庭生活的短视频，或让一些女孩更恐惧早婚。贺萍告诉澎湃新闻记者，网上有一类视频博主被叫作“苦瓜大队”，她们是年轻女性，大多自称是在家带娃的全职妈妈，二十岁左右结婚生子，日常困于繁重农活和家务。

林丽霞说，面对父母安排的婚姻，一些女孩反抗程度非常强烈，她们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更想自主选择，于是选择了逃离。

回家之后

林丽霞对甘肃女孩慧慧印象很深，对方说过，“我宁可死在追求自由的路上，也不能没有自由。”慧慧去年来林丽霞所在律所求助的时候，还未成年。

林丽霞告诉澎湃新闻，慧慧觉得自己初中时的语文老师对自己影响很大，老师说女孩应该有自主意识，她们的价值不仅在于结婚生子、围着灶台转，慧慧很认同。慧慧还说，她的父母觉得女生要像淑女一样，不应该像男生一样风风火火；她觉得父母打她、骂她、贬低她，在家里很压抑，想要离开。

据林丽霞转述，慧慧初中毕业后，15岁时考上了高中，但家里不让她继续上学，让她嫁给一个比她大9岁的当地男子，对方在外做生意。慧慧母亲说，“如果你错过了这种人，以后就很难找到这么好的了。”

慧慧因当时年龄小、没有经济能力，又想要逃离原生家庭，同意了这门婚事。

女孩被早早要求结婚，意味着教育中断。四川昱坤合律师事务所律师邹林杉向澎湃新闻提到，高中是非义务教育阶段，没有强制力保证，教育部门和学校都很难进行强有力的介入，只能劝导家长。

因为年龄原因，慧慧到男方家时，双方还没领结婚证。她说，她和男方很少见面，大部分时候和男方父母生活在一起。她不被允许外出工作，在家里则常被男方父母说家务做得不好，不够耐心细致。她说自己最幸运的，就是没有怀孕。

眼看快到18岁，慧慧担心到了年纪会被要求领证，就在社交平台上求助。她逃到了另一个城市，对生活有了新的念想，她喜欢烘焙，希望以后能开个烘焙店。

后来男方家找慧慧父母要人，慧慧父母报警，警方以失踪立案，很快找到了慧慧。林丽霞说，慧慧求助后，千千律所的律师也与警方联系说明情况，警方告诉慧慧父母，慧慧是安全的。之后，慧慧的亲戚给千千律所的律师打了电话，林丽霞记得对方态度强硬，“这一次必须把她带回去”。

林丽霞说，千千律所的律师向全国妇联反映了这个情况，全国妇联又和慧慧所在地方的妇联进行沟通，说当地有个慈爱学校，会帮助慧慧积极联系。

林丽霞看到，在这类事件中，妇联能提供一些辅助性支持，比如女孩逃出来没有住的地方，妇联会协调救助站让女孩暂住一段时间过渡，会和警察沟通协调，尽量保障女孩安全。

公益科普博主艾大荀女士也曾参与援助一些被逼婚的女孩，她会给当事人推荐、对接一些在地援助资源。她认为实际工作中，应该积极联合当地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及其他资源方共同行动，不能单纯依靠外部力量。因为在地资源更加了解本土风俗，更知道如何打消被逼婚女孩家庭的顾虑。

慧慧最终回了老家，她先去了当地的救助站，姑姑等亲戚把她劝回了家。

回去没多久，慧慧打电话告诉千千律所的律师，她和父母的矛盾还是很大。父母给她施压，说“如果你再不听话、再往外走，就去杀你的律师”，她十分恐惧，跟律师说“不好意思，怕连累你们，我只能把你们的微信删掉”。林丽霞和她说，“我们不怕，他们这是在威胁你，让你不敢向外求助。”慧慧仍然害怕。

再后来，林丽霞和慧慧失去了联系。警方的介入，在确认慧慧安全后就结束了。林丽霞几次联系当地妇联，妇联表示问过女孩情况，一切都挺好的，但林丽霞有疑问，为什么始终联系不上她。

林丽霞感到无奈——女孩未成年，外力很难介入，她们作为律师不能代替她的监护人做主。

谁能接住她们？

当一名女孩因不愿被迫结婚出走，她无法完全摆脱自己家庭。她可能被强行带回，即使暂时获得解救，矛盾也并不会就此消逝。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今年9月，另一则关于“逃婚少女”的新闻引起广泛关注。据《南方都市报》报道，甘肃一名18岁女孩，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家人许配他人。父母收取彩礼后强行中断她的学业，女孩在网络上求助，公益组织将她安置在深圳务工。

邹林杉告诉澎湃新闻，对于成年女性，民法典规定禁止包办买卖婚姻、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宪法保护公民的婚姻自由。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不得允许、迫使未成年人结婚或者为未成年人订立婚约。

邹林杉补充道，刑法中有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评判标准较为严苛。如果父母以软暴力、冷暴力、言语暴力等不直接伤害到人身安全、人身自由的方式，强行将女儿许配给他人，这样的行为很难直接通过法律追究定性。

上述报道称，女孩父母通过当地派出所查到她在深圳的具体住址后，执意要带女孩返回老家成婚，还雇佣三名人员驱车奔赴深圳。他们多次蹲守、踩点，在8月26日晚上当众挟持女孩。一名退伍老兵看到后报警并提供证据，深圳警方快速锁定，抽调警力跨省奔赴甘肃兰州实施营救，女孩最终在兰州被解救。

邹林杉说，根据法律规定，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跟踪骚扰，若属于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行为，可以处15日以下行政拘留。不过，目前，关于此事的后续尚未有公开报道或官方说法。邹林杉说，9月中旬，她向了解案情的律师了解到，涉事人员没有受到治安管理处罚或承担民事责任。截至发稿前，尚未有其他公开信息。

林丽霞觉得，对类似事件的处理，存在一些固有观念，大家觉得父母不可能害孩子，都是为了孩子好，只是孩子不听话不懂事，有一些警察、妇联、社区的人也这么想，这在处理相关案例时也是一个难点。

邹林杉认为，“父母对子女的侵害同样属于违法行为”这个观念，在社会上还没有完全被构建起来。

千千律师事务所律师汪姝文认为，类似逼婚、跟踪骚扰的情况，可以放在反家暴法的框架下处理，保护措施包括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不过目前关于强迫结婚，没有用人身安全保护令应对的先例。

另外，邹林杉觉得，针对类似少女被逼婚的事件，缺乏完整的救助体系，需要有力的组织机构完善救助链条。贺萍也提到，一些网友为当事人提供帮助，是个人的短期行为，没有持续稳定的机制。她觉得有的求助的女孩年纪很小，对她们的帮助，不能仅限于经济。

林丽霞说，国外有针对家庭暴力的更为成熟的庇护所，有短期的也有长期的，里面配有就业指导、心理疏导人员，有对孩子的教育支持。汪姝文提到，我国港澳台地区有家暴互助所，会给需要帮助的人配社工。

2020年6月，教育部等十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控辍保学工作，健全义务教育有保障长效机制的若干意见》，其中提到的工作重点之一是切实解决因早婚早育而辍学的问题。

林丽霞说，希望未来能有机制化的救助资金，让因不愿被强迫结婚逃出来的女孩可以申请。另外可以建立庇护所，让她们有地方住，有相关专业人员指导就业。这需要多部门联动，比如公安部门接到此类求助或报警时，要能识别出需要帮助的年轻女性，推介到相关机构；社工了解情况后，再帮助女孩寻找庇护所、紧急救助金等资源，最好是政府部门和民间社会团体能在这件事上相互协作。

林丽霞一直记得慧慧，觉得她表达能力很好，让人想起刘小样，还把采访视频发给过她。

2002年，央视《半边天》的一期节目中，农村妇女刘小样穿着大红的外套，向主持人张越讲述：现在时代都走到哪里了，还要女人总是守在家里，那她就不平静了，我想要人活得精彩一点……我总觉得人总该有一点向往，不是我生在这里，就守在这里，也不想外面的一切。我总觉得人向往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泽的……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

她记得慧慧也觉得自己和刘小样很像。

她们都渴望过更远的未来。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俐俐、慧慧、贺萍为化名）

设计 白浪

本期编辑 陆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