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读】父母爱情

母亲说，她第一次见父亲，是在1972年的深冬。

那年她二十七岁，在村里，已是旁人口中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之前几年，她一直侍奉瘫痪在床的祖父，直到老人离世，才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亲友牵线时，她从未因年纪偏大就生出凑合的念头，笃定要找一个踏实本分、能好好过日子的人。

那一日，父亲抱着尚不满一岁的我，从承德电厂赶回保定老家。我刚出生就痛失生母，北风呼啸刺骨，他把小小的我紧紧裹在怀里，一路用自己的体温焐着。

母亲跟着介绍人登门时，一眼便撞见了这幅画面：二十七八岁的父亲，身形笨拙，抱着啼哭不止的我，棉袄前襟沾满了孩子的泪痕、鼻涕与口水。他低头小心翼翼擦拭我的嘴角，动作生疏却轻柔。母亲静静立在门口，看了许久。察觉到动静，父亲慌忙抬头，脸上带着窘迫又疲惫的笑。

初次相见，父亲就摊开了所有家底：家徒四壁，幼子待哺，老母年迈，弟妹年幼，常年两地分居，工资仅够糊口。他说完便低头沉默，静静等候着母亲的答复，像一个静待命运宣判的人。

母亲后来告诉我，那天她一言未发，只是走上前，接过我抱在怀中。奇妙的是，方才还哭闹不止的我，落在她怀里便瞬间安稳，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她。一旁的父亲欲言又止，双手反复在裤缝上摩挲，藏不住满心的忐忑与局促。

我时常回望那段过往，忍不住感慨，母亲当年该是何等通透与勇敢。她本可以找一户家境优渥、日子安稳的人家，却偏偏选择了一副最重的担子。可她只淡淡说，一眼便觉得这个男人值得托付。

在她看来，一个人能不遮掩、不欺瞒，便是最难得的实诚。心底坦荡、做事本分的人，即便当下困顿，日子也绝不会一直落魄。至于情爱，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家需要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需要她，这个负重前行的男人，也需要她。

没有轰轰烈烈的心动，没有海誓山盟的约定，日子在一粥一饭的相守里缓缓流淌，两颗心慢慢相依，转眼，便是五十三年。

如今父亲已是八十一岁高龄，腿脚日渐不便，脾气却愈发执拗倔强。上个月，母亲收拾屋子，见墙角一截钢丝绳占地方，随手丢进了垃圾桶。不料，父亲竟涨红了脸冲她发火：“你懂什么！那是好钢！”

母亲素来包容，没有半句争辩，默默收拾妥当，转身来了我家。

坐在我家的灶台边择菜，她才慢慢跟我絮叨原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你爸就是爱瞎操心，那根破钢丝绳，是他四处搜罗来的宝贝，总念叨着万一你们的车子半路坏了，能用来拖车应急。”说着，她自己先笑了，“都八十多岁的人了，步儿都迈不开，还总想着替家人遮风挡雨、扛事兜底。”

话音刚落，父亲的电话便打了过来。电话那头稍许沉默，没有多余的话语，只闷闷地问了一句：“你妈……在你那儿吃得惯吗？”

母亲择菜的手骤然一顿，眉眼间的细碎情绪瞬间柔软。她轻轻拍掉手上的菜屑起身：“我得回去给他做饭了，你爸那个人，我不在家，连口热水都不会烧。”

回去后，母亲默默从垃圾桶里寻回了那根钢丝绳，擦净包好，收进柜子，只轻声对父亲说：“给你收拾好了，放着呢。”

父亲愣在原地，久久沉默不语。当晚，母亲做了他最爱的红烧排骨，依旧把肉质最嫩的那块夹进他碗里。父亲从碗沿上偷偷看她，眼神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一点孩子气的怯。

那一刻，我读懂了父亲。他执拗不舍的从来不是一根钢丝绳。他这一生，始终心怀亏欠：亏欠早早离世的妻子，亏欠替他撑起这个家的老伴，亏欠他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他不善言辞，只知道闷头干活，打家具、盖小房，把愧疚和担当都钉进木头里，捆进钢丝绳里。

如今他年华老去、步履维艰，再也扛不起重担、出不了远门，可心底的牵挂与担当从未削减。那根派不上用场的钢丝绳，是他晚年最后的倔强，仿佛攥着它，就还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而母亲，又何尝是真的生气？她懂他的笨拙，懂他的执拗，更懂他藏在倔强背后的牵挂，不过是躲出来想让他静一静，可一通笨拙的电话，一句沙哑的问询，便轻易瓦解了她所有的委屈。

这个温柔坚韧的女人，一辈子都在成全他人。年少时，成全卧病在床的祖父，尽孝至终；成年后，成全困顿落魄、带着幼子的男人，接手风雨飘摇的家；半生相守，成全了我这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却喊了她一辈子“妈妈”的孩子。她的爱情，从不是占有，而是默默无闻的成全与相守。

而今寻常日子，温柔又绵长。每日晨光正好，父亲静坐窗前，望着母亲在菜园忙碌。母亲采摘蔬果归来，总会递上一根最嫩最甜的黄瓜，父亲伸手接过，不急于品尝，只是温柔地望着眼前人。

阳光透过窗缓缓洒落，照亮两人满头银丝，那一根根染尽岁月的白发，像细密柔韧的线，将他们数十年的朝夕与深情，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五十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初见时，他坦荡摊开所有困顿，不藏过往的狼狈；她坦然接住一身重担，不计命运的参差。两个饱经世事、深谙疾苦的人，以初心相守，以真诚相伴。

岁月磨去青涩与局促，洗尽风雨与困顿。半生烟火浮沉，万般人事皆可取舍，唯有彼此，早已无可替代。曾经懵懂的相知、沉甸甸的责任，在朝夕烟火里，慢慢熬成了入骨入心的深情。所谓情爱，从不是风月情话，而是一粥一饭的相守、一砖一瓦的陪伴。

暮色温柔，两位老人静静伫立，宛如两棵相守半生的老树。地上枝叶相依，岁岁守望；地下根茎缠绕，早已共生。

这便是父母的爱情。无风花雪月的开篇，无海誓山盟的诺言，唯有男人默默扛下风雨的赤诚，女人温柔承接苦难的善良。五十三年前，他们因责任与善意结缘；五十三年后，这份相守早已沉淀为骨血相融的依恋，历经时光淬炼，这份朴素的爱意，愈发温润、坚韧与绵长。

图片来源：AI生成

出一一品丨新媒体工作室（项目二组）

文一一字丨文学工作室一一一一一一一

一一卜健芳（承德热电）

制一一作丨李一涛（怀安热电）一一一

一一一一李甜甜（内蒙古新能源）

主一一播丨主播组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一一一一伏凌洁（内蒙古新能源）

栏目主编 | 陈桂新（河北新能源）一一

审一一核丨国电电力新闻中心一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