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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出来 守得住 传下去

“如何在一个关键的岗位,把一个人的本领锻炼到让人信赖,把一个人的品格培养到让人放心。”11月5日下午,在连云港,人民政协网主持人易欣用这样一句话,为第八届卓越文化节“本领高强、品德高尚”职场成长圆桌对话开场。台上坐着五位嘉宾:中华技能大奖获得者、中核集团首席技师戚宏昶,全国技术能手、中国核电首席技师韩杰,“江苏好人”、中国核电首席值长王吉鹏,福清核电“华龙一号”全球首堆现役女操纵员杨文昕,以及厦门航空机长、飞行高级教员张立明。核电的“黄金人”与民航的“金牌机长”同坐一桌,聊的是三件最朴素的事。

今年8月,中国核电发布《“我是中核人、我是中国核电人”职业身份行为准则》,开篇八个字:“本领高强、品德高尚”。条文好写,条文背后的人怎么活出来?这场对话,就是把八个字还原成五个人、五段走过的路。

本领高强:

把一件小事,重复到别人替不了

聊本领,先从最“小”的地方聊起。戚宏昶参加的第一个大修,师傅安排他干得最多的活,是给大家拿工器具,包括很多专用的工器具。大修结束后,大家在班组讨论干什么活用什么工具、有什么问题,需要怎么优化,他都了如指掌。他把自己的成长归结为三条:从小事做起,亲自动手,坚持学习和总结。“看别人干活,永远学不到精髓,同样一个活,别人干你觉得很简单,自己上手的时候,干出来就完全是两个样子。”主持人接了一句大实话:“一看就会、一练就废。年轻人一定不要忽视一点一滴的笨功夫。”

韩杰讲的故事更“硬”。2013年左右,三门核电一台从美国进口的安全壳边界球阀泄漏率超标,安全壳整体泄漏率试验的重要节点卡了半个月。厂家拆解时把现场围起来不让看,拆完才让靠近,说是系统不干净导致的;要修,得用他的专用工具、加他的备件,开价近百万元,备件工期两个月。“那我们其实是等不了的。”韩杰和团队决定自己做工具和修阀门,前后试了七次,成了——谈判桌上,对方的报价也一路降到十五万左右,我们最终也没有采购。“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正面攻关和突围,我们取得了胜利,我很高兴,也建立了自信心。”

面对突发状况,“稳”从哪里来?王吉鹏的答案透着运行人的幽默:“毛主席说过,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核电机组每小时能发一百多万度电,靠的从来不是现场拍大腿,而是完善的系统设计、冗余的专设安全设施,以及一次次模拟机训练和事故预想。“值长你坐在那,坐住了不要慌,知道你手里有哪些人、有哪些资源,把他指挥起来、用好了,就能很好地应对突发情况。”

入职时间最短的杨文昕是“华龙一号”全球首堆的现役女操纵员,也是外界好奇的“黄金人”——早期培养一名操纵员的成本相当于和成年人体重差不多的黄金。她以同批次第一名的成绩通过操纵员执照考试。谈到年轻操纵员最重要的素质,她的答案不是操作技巧,而是“自主思考的能力”:“规程里已经写清楚了1、2、3、4、5怎么操作,但什么时候做、该快还是该慢,跟前几次有什么不同,这个要自己去思考。”面对“女生在主控室压力会不会更大”的好奇,她答得干脆:“主控室里的压力传导是不分性别的。评判的标准,往往是你的技能扎不扎实、判断正不正确、操作准不准确。”

唯一来自核电行业之外的张立明,把话题带上了天。这位累计飞行一万二千小时的机长介绍,民航对机长的评估有九大核心胜任力:知识、程序、人工航径管理、自动航径管理、工作负荷管理、情景意识、沟通、问题解决和决策,“任何一项缺失,都会形成非常明显的水桶效应的短板”。主持人当场总结:核电人和民航人都是“九边形战士”,每一边都不能缺。他讲起最近执飞的福州至泗水航班:单段五个小时,起飞前光燃油就要加注二十吨,目的地周边有活火山。他很认同“把每一个航班都当作第一个航班来飞”这句话——“每一个航班都有这个航班的特点,都有这个航班的危险”,只有在飞行前和飞行中不断识别威胁、管理住威胁,安全才有底。

五段路讲完,共同点浮出水面:没有一个人的本领是“顿悟”来的,都是把一件小事,重复到别人替不了。

品德高尚: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不走捷径

第二轮聊品德,最动情的细节来自戚宏昶——他曾把一颗咬死的螺栓,放在自己实验室里最醒目的位置。那是2008年的一项攻坚任务,要去国外核电站做堆内构件修复工作,8月份就要出发了,5月份在做试验时一颗螺栓咬死了,造成螺栓咬死的原因很多,如果是工艺、材料、装备方面存在的颠覆性原因,要推翻设计,任务就根本完不成。当时团队全面复盘,认为前期的设计、材料装备这些应该都没问题,最终发现是一颗螺栓在安装之前一个细节没有做到位,当时程序写得也没有那么细。后来,那颗螺栓被摆进实验室,摆在最明显的位置,让项目组每个人都能看见,时刻给自己一个警醒:“我们所有的工作一定要做细、做到位。”他说,现在核电程序写得很细,程序里有一些要求会让人觉得“为什么要写这一步”,其实这往往就是自己或别人踩过的坑,“不但要知其然,还要知其背后的所以然。对细节的敬畏,也是一个维修人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韩杰把品德聊到了国际舞台上。今年4月19日,他只身前往美国Vogtle核电厂提供爆破阀检修技术服务,一路忐忑——在核电这个行业,对方一直被看作“鼻祖”。到了现场,部门经理一级对他很客气,科室和工人层面却并不服气。他趁爆破阀的工作还没开始,到大修指挥中心看对方其他作业,面对白板上的故障清单,凭经验主动指出反复出现的余热排出泵机械密封的损坏可能与泵入口堆芯液位高度不足产生汽蚀有关;对方查了运行工况、组织了专家讨论,最后确认就是这个原因——一个困扰他们近十年的问题。态度从此不一样了,赢得了尊重。他总结国际场合最该守住的品质:承诺的一定要能交付,“我们目前还没有做到的,或者只能做到90%的,都不能跟他拍胸脯说我能做到”;要守时,务必提前到场和交付;要尊重对方各层级的文化,多交朋友。“把我们自己的工作扎扎实实做好,在国际舞台上,其实我们的水平还是不错,还是能得到认可的。”主持人由这份专业、守时、诚实和尊重,想到一个词——保持谦虚:中国核电已从跟跑、并跑进入第一梯队,而正是这份谦虚,让核电人在深水区的探索中不断前进。

权力越大,越要守住规程——王吉鹏把这个话题讲得最重。机组每小时发一百多万度电,“一个人搞不定”,只能靠团队。核电站复杂到什么程度?主控室的规程排满整面墙,一个系统一本规程,系统几百个、设备几千个、测点和参数几万个。“你靠人、靠脑子是记不住的,所以你只能去相信程序、依靠程序。”他提醒年轻人:规程里一句“这个系统不能进行这个操作”,不会讲背后是流了血还是损失了财物,“但是往往这种限制性的条件后面,都是有一个非常严重、甚至很多个非常严重的事故,最后只提炼出一句话来”。所以规程和限制条件是无法逾越的,而他自己扛住外部压力的办法,是把自己摆进去:“外面的人往往只看到你登顶的那一刻,不会看到你在上面是怎么刹车、怎么维持、怎么降下来的。你如果真的把这份责任担到肩膀上,我觉得即便是公司领导站在我身后,我也敢说‘不’。”

杨文昕把职业品格落在“敬畏”两个字上:“操纵员最重要的职业品格,就是去遵守核安全、去敬畏核安全,要把核安全本身放在第一位。”这意味着不能推诿,也不能逞强冒进。至于年轻人最纠结的“快和稳”,她的选择毫不犹豫:“先稳再准,才能谈得上快。”有一次并网恰逢蒸汽发生器水位轻微波动,团队决定先暂停并网,待手动把液位控制平稳之后再并网——“如果叠加上前面的水位波动,最后可能就会导致并网失败。所以我们的这个稳,也是我们执行更加高效的一个前提。”

张立明从制服肩上那第四条杠讲起。民航飞行员制服,副驾驶三条杠,机长四条杠,“多的这条杠是什么呢?多的这条杠就是责任”。对旅客,旅客选择了这个航班,就是把生命和财产安全托付给机组;对机组,机长并不是“一言堂”,要认真听取副驾驶、乘务组、安保组、签派组、机务的意见,形成一个更广泛的运行团队;对规章,“民航业也好,核电也好,规章的形成都是建立在前人的经验上面,甚至会有一些血的代价”,这份敬畏“应该是刻在民航人和核电人的骨子里面”。“一个优秀的机长必须对旅客怀有仁心,对于机组要有担当,对于规章、对于法规要心怀敬畏。”

把荣誉放在身后

把本领传下去

第三轮聊荣誉感,戚宏昶的话最短,也最重。获得中华技能大奖时,他说过“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现在他给年轻人的建议只有一句:“把荣誉放在身后。”“荣誉是对你过去付出的一种认可,在获得荣誉之后,所面临的是未来的工作、新的挑战。把荣誉放下,才可能轻装上阵,才能走得更远。”

韩杰给年轻人的职场焦虑开了一张“方子”。如今招进来的大学生多数是名校毕业,到了核电厂从事运行、维修、技术管理等工作,“可能跟他们一开始想象的不太一样”,心理落差确实会有。他的经验是把个人发展跟国家战略结合起来:“跟着国家走,才能有更好的发展。”我们国家目前在运的机组六十几台,在建加在运一百二十台,“这个行业至少持续发展十年、二十年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我们的反应堆建成后至少要运行六十年甚至一百年”。那么支撑一个人持续奋斗几十年的动力源泉是什么?他的答案是家国情怀:“先辈们已经把‘两弹一星’做出来了,前辈们又把华龙一号做出来了,那我们这代人应该做什么?”在从并跑到领跑的阶段,把核安全、功率因子、大修工期、成本等指标做到极致,“那么我们在国际舞台上一定能够发出我们最强的声音”。

王吉鹏讲的是角色转变。2000年大学毕业就进了江苏核电,一直在运行处,当值长也当了十多年。见的人多了,越发不希望年轻人走弯路,所以他成了值里最喜欢“嘚啵”的那个人:值里来了新人,他一个一个拉过来谈话,“你未来怎么规划想干啥?”后来不在值里了,培训部门每年给他留一门课,面对全公司一两百名新员工,一讲讲一上午。“所以这种转变在我看来,我觉得像从值长变成了‘家长’。特别‘嘚啵’。”他讲了运行值里那个特别的文化——“家文化”:一个值里按入职年份排下去,能排出二十年;大家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跟家人还长,自然就像家人一样。“我们担负的是同一个核安全的责任……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杨文昕与核电的缘分始于童年——小时候参加核电厂的夏令营,一颗种子在心里发芽,长成了今天的“华龙一号”女操纵员。有人问她怎么理解“螺丝钉”,她说:“我们的大国重器本身就是需要成千上万颗螺丝钉来拧紧的。每一颗螺丝钉都很小,但是每一颗都不能有松动。任何一个缺陷都有可能导致这个缺陷的放大,以及到最后出现不可遏制的后果。”所以她理解的螺丝钉,是在一个平凡的岗位上牢牢守住自己那份责任。

压轴的张立明说了一个词:“无名且重要”。“无名”,是大家可能并不特别熟悉飞行员的名字,甚至看不到他长什么样;“重要”,是依然要承载重要的职责。绝大多数飞行员,包括他在内,都是“i人”,跟旅客只有短暂的眼神碰撞;但落地之后,旅客通过乘务组捎来一句“今天这个机长飞得又快又稳”,就能让他开心很久。说到这儿,他把话头转向台下:“我们的核电人,大家所从事的这种工作,是不为我们平常大众所能够看得到的,但是依然选择在岗位上默默地坚守、默默地奉献……其实大家才是‘无名且重要’的人。”他起身向台上的大师和核电一线员工致敬,为三轮对话画上句号。

现场快问快答的几个问题,像几枚钉子,把这个下午钉得更牢。江苏核电26届新员工问戚宏昶,年轻人怎样在重复的现场工作里守住钻研的定力,他答得实在:“现在机组运行情况越来越好,对我们的维修人员来说,成长周期其实是拉长了。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一定要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耐得住寂寞。”有人问什么是真正的工匠精神,韩杰说,工匠精神是严谨细致,还要能创新,两者不矛盾。

主持人易欣在最后说,台上的五位“其实不能算是完美的模板,只是通过一次又一次、一点一滴的积累实践,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本领高强、品德高尚”八个字,写在准则里是两行铅字;落在这个下午,是一颗被摆在实验室最明显处的螺栓,是七次试验后终于成功的自制工具,是排满整面墙的规程,是四条杠里那条“责任”,也是每一次平安落地后无人知晓的瞬间。

本领是练出来的,品德是守出来的,荣誉感是传下去的。

转载请尊重原稿内容并标注本公众号

#圆桌对话

来源 | 核电潮

作者 | 姚晓园

编审 | 宣传文化中心

编辑 | 刘   雨

校对 | 陈思成

审核 | 罗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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