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记者丨龙沁
编辑丨和佳,李艳霞,张程,幸经凤
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即将在深圳举行,亚太区域合作将迎来哪些新机遇?对马来西亚业界而言,深化与亚太各经济体的经贸联系、做实产业协作与供应链对接,正是企业接住下一轮区域机会的关键。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特约记者分别专访马来西亚两大工商团体负责人,听他们谈对本届会议与亚太经贸合作的观察。从区域经济发展到中马经贸往来,受访者结合自身经验,分享了对区域合作与中马企业合作的看法,也谈到中国在科技创新、制造业发展上的经验如何为双方带来更多合作契机。
马来西亚厂商联合会总会长李祖国:借力APEC深化中马合作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特约记者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专访了马来西亚厂商联合会(FMM)总会长李祖国。他表示,期待本届APEC会议推动自由开放的贸易、降低经济体之间的贸易壁垒、进一步加强区域供应链融合,让亚太各经济体在合作中实现共同发展。
谈及中国担任2026年APEC东道主,李祖国认为,中国过去二三十年的经济与科技发展令人瞩目:从“世界工厂”逐步发展出自主品牌与设计能力,到在电动汽车、低空经济等领域取得进展,为亚太制造业企业提供了重要启发。他期待中马进一步加强高科技产业合作,尤其是在汽车制造、智能制造、能源储存及半导体等领域,吸引更多中国企业赴马投资。
推动自由贸易与区域供应链融合
《21世纪》:随着11月份的APEC会议即将到来,站在马来西亚制造业界的角度,你最希望APEC会议重点讨论什么?
李祖国:这次在深圳举办的APEC会议,我充满期待,希望会议能重点围绕四个议题展开。
第一,坚持并推动自由开放的贸易;第二,削减经济体之间的关税与贸易壁垒;第三,加强区域供应链融合;第四,推动科技创新与研发合作,特别是让发展相对滞后的经济体能够快步赶上。
《21世纪》:近年来,全球贸易和产业链在不断重构。你认为当前马来西亚制造业正在面对哪些新的机遇和挑战?
李祖国:过去因为各种危机,比如区域冲突,供应链出现过中断。最近中东的危机,造成了能源和原材料供应中断。很多厂商都觉得,必须要保障供应链的持续性,增强它的韧性,因此他们开始分散工厂投资。过去两三年,马来西亚确实吸引了很多外商把工厂搬来马来西亚,或者在中国及其他地区另设一家工厂。
我认为,我们要通过各经济体之间比较开放的方式,来建立起一个“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贸易理念。我们要建立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彼此之间要看到,我们在贸易上不是竞争关系,不是零和模式,而是大家互相增值、实现共赢的一种模式。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
《21世纪》:今年是中国担任APEC东道主之年。中国这些年的发展经验,给亚太经济体带来哪些启发?
李祖国:在过去二三十年里,我们看到中国的经济和技术发展得很快,我觉得这在全世界都是令人瞩目的一件事。从最初成为“世界工厂”,到有了自己的品牌、自己的设计,再到很多领域,比如说电动车、低空经济,甚至太空科技,都做到了要么领先全球,要么跟世界先进水平并驾齐驱。我觉得这些经验,对亚太很多经济体的决策者,或者像我们这样做企业的,启发都很大。
《21世纪》:今年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对于举办地深圳,你印象如何?
李祖国:深圳乃至整个大湾区,是中国很多新科技发达的地方。比如说汽车制造、无人机、人工智能、数字产品,还有机器人,都是非常先进的。可以促进马来西亚和深圳,甚至整个大湾区的技术合作。我注意到,中国企业这几年加速出海,对马来西亚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契机。我们希望能够吸引一些高科技企业进驻马来西亚,然后与马来西亚在技术与投资上有一些合作。这样可以带动马来西亚的技术创新,完善本地的价值链,在科研方面也会带来很大的帮助。
链博会展现中国制造与科技创新实力
《21世纪》:今年6月,你曾率领马来西亚厂商联合会代表团赴北京参加第四届链博会。中国制造业和供应链这几年的变化,哪一点最超出你的预期?
李祖国:我觉得链博会一年比一年办得好,展出来的中国制造、中国科技,还有中国创新,让我印象特别深。中国这几年在电动汽车的开发上进展特别快,车子的性价比非常好。在低空经济、无人机、新能源这些展区里,展出的氢能、太阳能、绿色科技等产品,对环保和生态修复都很有帮助。现在整个世界在环境方面都面临很大挑战。我觉得,我们做工厂的、做工业的,要实现可持续制造,就得先把环境保护好。链博会展示了中国科技、中国创新、中国技术方面的实力。
《21世纪》:在与贸促会等中方机构接触的过程中,有没有达成一些具体的合作?
李祖国:我们与贸促会签了合作备忘录(MOU),也希望通过贸促会,能够让更多中国投资者来马来西亚时,建立马来西亚本地特别是中小企业的参与机制,让他们能够成为这些中国投资者的本地供应商。明年,我们马来西亚厂商联合会(FMM)会第一次办马来西亚版的链博会。我们要展示马来西亚的制造业,因为其实很多人不知道,马来西亚在制造业、供应链以及产品方面,也有很高的科技含量。所以我们要展示马来西亚的实力,也要邀请整个东盟不同国家的供应链企业来参与,当然也包括中国。
期待APEC议程关注环境保护
《21世纪》:今年11月,你计划参加APEC工商领导人会议吗?最期待推动的一项议题是什么?
李祖国:对,我会去深圳参会。最想推动的一个议题,还是加强整个亚太经济体之间的自由贸易,把关税和贸易壁垒降下来,让各经济体融合得更深。另外也希望关注整个区域的环保问题,增强环保意识。你应该知道,过去一个月那场烟霾,已经算是一场环境灾害了。我们说的跨境烟霾,就是一国出现的烟霾,会飘到马来西亚来。其实不单是马来西亚,新加坡也有,听说菲律宾某个地区也有。
此外,马来西亚还面对大量洋垃圾的问题。其实APEC不只是谈经贸合作,也得谈怎么一起处理关乎地球健康的事。我觉得这非常重要:让亚太区不只是经济繁荣的区域,也要帮发展慢一点的经济体把速度提上来。马来西亚前总理马哈蒂尔讲过一句话,他是针对东盟经济体说的——“让你的邻居也富有”。在整个世界里,不只是我好,我也希望我周边的邻居都好。
假如亚太区每一个经济体都好,很多问题就少了。所以亚太区要发展经济,要让每个经济体都繁荣、进步,同时也要顾好我们的环境、地球的健康。
AI与智能制造推动马来西亚制造业转型
《21世纪》:AI、机器人和智能制造正在重塑制造业。你觉得对马来西亚制造业来说,在这一轮变革里,最大的机会在哪里,最缺的能力又是什么呢?
李祖国:智能制造,还有机器人技术、AI,确实给马来西亚的制造业带来了一场工业革命。过去我们都在讲自动化,是讲速度——生产力提上去了,成本也降下来了。但问题也出在这:一味追求产量的自动化,容易产能过剩,就是过度生产。智能制造有所不同,它也是自动化,但会按你的订单量、也按一些定制化的设计来生产,一般不会过量。所以工人、资源、原材料调度方面,都安排得比较好,企业周转、特别是现金流,也好安排一些。这个对现代企业来说,应该算是很重要的一个改进。
现在马来西亚在智能制造技术的应用上,最大的困难有两个:一是很多工业技术都从国外引进,所以相对贵;二是人员培训跟不上,本地能提供服务的技术公司也比较少。但我相信,与来自中国或其他国家的科技公司合作,将能更好应对这一挑战。
《21世纪》:展望未来,你希望中马企业优先开展合作的领域是哪些?
李祖国:当然希望中国能够把更多的高科技企业带到马来西亚投资。比如汽车制造技术,希望能在本地深化、真正落地。马来西亚现在很看重脱碳,尤其是能源储存,当中重点是电能储存,希望这些领域中有先进制造技术的企业都能进来。刚才我提到智能制造面临的挑战,所以也希望这个领域的企业来马来西亚发展。
另外,马来西亚总理推动了NIMP 2030(National Industrial Master Plan 2030),也就是我们的工业大蓝图。其中一项很重要的目标,就是希望马来西亚能够提升在世界半导体供应链中的参与度,并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所以也希望中国在半导体、特别是晶圆制造方面,与马来西亚开展合作。
马来西亚中华总商会总会长拿督吴逸平:区域合作要让中小企业能参与其中
近日,马来西亚中华总商会(下称“中总”)总会长拿督吴逸平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特约记者专访时表示,期待本届会议进一步推动区域贸易投资便利化、加强供应链互联互通,促进数字经济、科技创新及中小企业合作。他强调,区域合作不能只停在政策层面,得让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真正有能力参与进来。
谈及中马经贸关系,吴逸平认为,合作正从商品买卖走向产业协作——让中国技术与马来西亚制造结合,共同开拓东盟市场。
关注中小企业发展
《21世纪》:今年是中国第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面对全球经贸环境变化以及产业链供应链重构,你认为当前马来西亚工商界最关切哪些问题?期待APEC在哪些方面取得实质性进展?
吴逸平:今年APEC是以“开放、创新、合作”作为优先领域。对于马来西亚工商界而言,我们最关注的是如何将这些方向转化为企业能够实际把握的发展机遇。
我们期待本届APEC能够进一步推动区域贸易投资便利化,加强供应链互联互通,并促进数字经济、科技创新以及中小企业合作。尤其是中小企业,它们往往缺乏足够的资源开拓海外市场,更需要通过区域合作平台,降低跨境营商的门槛。
《21世纪》:今年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深圳所在的粤港澳大湾区在科技创新、先进制造及数字经济等领域具有鲜明优势。你认为哪些领域最值得马来西亚企业关注?
吴逸平:中国,尤其是粤港澳大湾区,在科技创新、人工智能应用、先进制造及产业链整合方面,具备非常明显的优势。我认为,马来西亚企业必须认清自身的优势和定位,然后通过交流与合作,将这些先进技术和发展经验转化为提升马来西亚产业竞争力的动力。这也是中总持续组织企业代表团到中国交流访问的原因。我们常常安排会员参加国际展览会,包括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进博会)。我们希望企业不仅能够看到新的技术,更能够进一步了解如何将技术应用于生产、管理、供应链和市场发展,并寻找适合自身发展的机会。
深化与广东的经贸对接
《21世纪》:今年1月,你曾率领马来西亚中华总商会代表团赴广东交流考察;5月,中总又与广东省总商会签署友好合作备忘录。经过前期交流,双方目前有哪些值得进一步推进的合作方向?
吴逸平:今年1月,我率领中总代表团到广东交流考察,先后拜会了广东省工商业联合会、广东省商务厅以及广东省贸促会等单位,进一步深化双方联系,并取得积极成果。其中,广东省工商联邀请我们加入广东省民营企业出海服务团,让中总成为协助广东民营企业稳健拓展海外市场的合作伙伴之一。双方也通过签署合作备忘录,加强信息交流,并推动两会企业之间的联系与未来合作。
今年7月,中总又组团到广东,参加2026中国(广东)—东盟贸易促进与供应链合作机制对接交流会,并与广东省贸促会签署合作备忘录,建立常态化经贸对接机制。8月,广东省商务厅也到马来西亚举办中国广东—马来西亚经贸圆桌会议。接下来,我们非常希望能够进一步推动更多企业对接、企业配对、投资咨询以及供应链合作。我们将通过中总刚成立的经贸促进中心,为有意进入马来西亚市场的中国企业提供在地资讯,协助企业更有效地落地。
《21世纪》:中总今年几次赴粤,从拜会工商联、商务厅、贸促会到签署合作备忘录,几乎都落在广东。这份渊源是怎么形成的?在你看来,广东对马来西亚企业的吸引力主要在哪里?
吴逸平:从历史上来看,我们与广东的联系是最多的。在马来西亚,很多华人的祖辈都是从广东一带迁移过来的。所以我们到中国,最早期就是到广东。广东也是中国的经济大省,早期的交流主要是通过广交会,我们很早就开始组团参加广交会,组织企业到中国采购。因此,从历史上来看,我们与广东的贸易往来其实非常密切。最主要的是,我们到广东,几乎可以找到所有需要的东西,这一点非常重要。
当然,广东(一些城市)是粤港澳大湾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发展定位也很符合我们的需求。所以我们到广东寻找对接机会、寻找合作企业,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中国很大,要走遍各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够把大湾区的对接做好,其实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
从商品买卖走向产业合作
《21世纪》:你曾提到,未来马中合作将不再只是简单的买卖,而是中国技术与马来西亚制造相结合,共同开拓东盟及全球市场。你认为这种合作模式如何进一步落地?
吴逸平:我一直强调,产业合作可以创造双赢。未来马中合作应该进一步延伸到技术转移、联合生产、供应链整合以及共同开拓市场。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我们希望看到的,不只是中国制造进入马来西亚,而是中国技术加上马来西亚制造,再加上东盟市场,这样就可以形成区域产业合作模式。
马来西亚的优势在于我们在东盟的地理位置、多元市场环境、成熟的贸易联系,以及与国际市场的衔接能力。马来西亚其实是世界上很重要的贸易国。因此,中国企业若能结合自身的技术、资金和制造优势,与马来西亚企业建立合作,就有机会借助本地伙伴的市场经验和区域网络,进一步开拓东盟市场,乃至世界各地。对马来西亚企业而言,这也有助于提升技术应用和生产能力,同时提高产品的附加价值。
中总在其中主要扮演桥梁与对接者的角色,根据企业需求协助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推动双方进一步交流。具体的合作模式并没有固定公式,可以是合资运营、技术合作、联合生产,也可以是供应链协作。关键在于双方能否找到互补优势,最重要的是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21世纪》:你认为中国企业在马来西亚投资设厂、开展本地化经营时,需要重点关注哪些问题?
吴逸平:企业在投资设厂、开展本地化经营时,必须了解并遵守马来西亚的法律法规,包括投资条件、劳工要求以及相关行业标准。同时,我们也鼓励中资企业积极与本地企业合作。这有助于企业加快了解和融入本地市场,因为通过合作,当地企业和合作伙伴能够帮助他们更好地融入当地环境、了解这里的文化,也能够带动我们的技术提升。马来西亚是一个由三大主要族群组成的多元社会,各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和节庆,这些都是企业在开展本地化经营时需要了解的。
《21世纪》:你计划参加今年11月的APEC工商领导人会议吗?从工商界角度出发,你最希望向亚太工商领袖及政策制定者提出什么建议?
吴逸平:我今年会出席,机票也已经买了。我当然期待借助这次机会,与亚太各经济体的工商领袖进行交流,更了解区域经济发展的新趋势,并为马来西亚商家和企业寻找更多合作机会。从工商界的角度,我更希望传达的是,区域合作不能只停留在政策层面,更要让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有能力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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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丨21财经客户端 21世纪经济报道
编辑丨刘雪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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