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斯堡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刚刚在 9 月 4 日经过监事会表决通过的 "2030 未来计划" 还在执行落地,大众汽车集团又把手术刀伸向了全球采购体系。在集团采购董事卡斯滕?施纳克(Karsten Schnack)近日接受官方访谈时释放的信号里,这场针对 63000 个全球供应商合作点位的 "大手术" 已经箭在弦上:大规模削减零部件种类、把成本锁定节点前置到车型概念设计阶段、推动全集团统一技术标准 —— 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正在叩响全球数以万计供应商的大门。
这并不是一次常规的年度降本动作,而是被生存压力逼出来的结构性改革。刚刚过去的 2025 财年,大众集团销售额勉强守住 3219 亿欧元,但营业利润直接腰斩至 89 亿欧元,同比下滑 54%,即便剔除特殊因素后的 148 亿欧元,也已不在行业第一梯队;进入 2026 财年,集团更是罕见地下调了全年指引,销售额预期回落至约 3150 亿欧元,营业销售回报率上限仅为 1%,较 2025 年的 2.8% 再下台阶。在保时捷商誉减值、中国市场转型阵痛、美国关税与汇率波动的多重挤压下,大众管理层已经把营业利润率从目前约 3.8% 拉升至 2030 年 9% 当成了一道必须跨越的生死线。
而采购,恰恰是这道生死线上含金量最高的那块阵地。作为欧洲最大的工业集团之一,大众的外部支出绝大部分由采购端口流出,零部件成本直接决定了每一款车在终端市场的定价权与利润空间。施纳克在访谈中给出的判断非常直接:无论是技术方案优化还是商务谈判环节,集团内部都还留存着 "巨大的降本潜力"。换句话说,过去那种靠年底反复谈判压价、靠单一车型项目分摊成本的老办法,已经喂不饱这家年销近千万辆、品牌横跨大众、奥迪、保时捷、斯柯达、西雅特等众多成员的庞然大物。
最具代表性的样本,是汽车座椅。目前大众集团旗下各品牌合计在用的座椅版本超过 2300 种,而施纳克给出的未来目标,是直接压减到约 100 种。这意味着超过 95% 的座椅变体将被砍掉。背后的现实并不复杂:长期以来,集团内部不同品牌、不同车型平台之间经常出现功能需求基本一致、但零部件规格却五花八门的情况,每一种独立版本都对应着一套单独的模具、验证、排产和售后体系,复杂度成本层层叠加。大众的解法是推动全集团统一技术标准 —— 座椅只是开刀的第一个部位,接下来还会复制到更多通用零部件品类上。在大众管理层看来,哪怕是看起来不起眼的复杂度简化,乘上集团近千万辆的年销体量,都会变成一笔相当可观的真金白银。
这套逻辑,与 "2030 未来计划" 中产品端的精简思路一脉相承。根据此前公布的方案,大众未来车型数量最多砍掉一半,可选装备数量最高压缩 75%,全球规划产能从 1200 万辆压降至 900 万辆,德国本土工厂的平均成本在 2025 年已经降低超过 20%,并锁定了到 2030 年每年净节约超过 60 亿欧元的目标。采购体系的洗牌,本质上是产品精简在供应链侧的延伸 —— 车型和配置少了,零部件自然不能继续 "百花齐放"。
对供应商而言,新规是一枚清晰的硬币,两面都看得见。正面,是统一技术标准之后带来的集中大批量订单。当同一规格零部件被复制到跨品牌、跨平台的车型上,单一批次的采购量会被显著放大,规模效应释放,供应商也敢于做更长周期的产能与排产规划。大众方面已经举出一个成功范本:在西班牙落地的四款共享零部件的小型电动车项目,通过高度通用化实现了成本与开发周期的双重优化,被视为未来采购模式的样板。反面,则是大量小众零部件对应的细分订单会直接消失。版本大幅删减意味着,那些长期为某一品牌、某一车型提供独家或小批量零件的供应商,将面临订单归零的风险,部分业务板块可能就此从大众的供应体系中被清退出去。
更值得供应链圈关注的,是大众成本逻辑的一次关键换位。过去,成本谈判往往集中在项目后期,通过反复商务拉锯挤出价格;而新规则要求,在车型早期概念设计阶段,就把成本目标直接锁死。为支撑这一转变,集团专门设立了跨事业部的企业成本委员会,让采购、研发、财务、销售四个部门在项目最前端就深度联动,借助价值工程方法,在不牺牲产品质量的前提下砍掉一切无效成本。这意味着供应商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后期的 "价格博弈" 上,而必须在方案设计之初就向大众证明自己的成本竞争力 —— 议价空间被结构性压缩,将成为这轮改革最直接的后果。
有意思的是,施纳克在访谈中同时划出了一条红线:不能简单把降本压力全部转嫁给供应链。管理层非常清楚,战略级供应商一旦因失血而破产,整车生产会在第一时间停摆,重新寻找替代供应商的验证周期与切换成本极高。眼下整个汽车供应链已经风声鹤唳 —— 博世、大陆、佛瑞亚等跨国零部件巨头接连传出大规模裁员消息,德国汽车零部件产业正经历电动化转型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大众明确表态,会给遇到困难的合作方提供短期扶持,但长期要求所有供应商必须具备独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为了提早预警断供风险,集团已经在布拉格建立起供应链管控中心,对全球供应商的经营状态进行实时监控 —— 这套 "雷达" 系统,本质上是大众在给自己的产能命脉上一道保险。
从沃尔夫斯堡发出的这纸采购新规,最终影响的不只是大众自己。作为全球汽车工业的 "采购风向标" 之一,大众 63000 个合作点位的规则变化,几乎会同步传导到欧洲、亚洲乃至北美的整个汽车零部件版图。对中国供应商而言,这既是挑战 —— 通用化压价、技术标准统一、早期介入成本设计,都对以往靠细分订单、靠关系报价的打法提出了全新要求;也是机会 —— 能够提供跨平台、跨品牌、大批量、高一致性零部件的头部供应商,将更有机会在这一轮洗牌中拿到更厚的订单份额。一场围绕 "效率、规模与可持续" 的供应链重构,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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