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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可风:我是两个人

普林斯(Prince)的《紫雨》(Purple Rain)音乐声在影棚里响起的时候,杜可风接过一把纸扇。

他看了一眼扇面,抱拳亮相,宣布自己属龙:李小龙是小龙,他是杜大龙。快门一闪,他就再来一遍:捂着脸,可爱得如同小朋友那般咬住手指节;单腿提起,摆出一个武打架势。快门要多少便给多少,给出的远超所需,以至于接触印样上有几格是糊的,只因他动得比快门还快。

镜头一转,他坐回桌边把扇子收拢,一只手撑住半边脸,目光从长过眉骨的白眉毛底下凝视出来。眼镜用一根绳挂在胸前,看东西的时候架上鼻梁,头往后仰一点,看完摘下来手一松,任它自己落回胸口。

来到拍摄外景地,他走到一排树篱前,走着走着开始跑,跟旁边的一个小男孩玩到了一起,最后往草地上一倒,一只手臂伸向太阳,笑到眼睛看不见。杜可风今年七十四岁,在摄影机旁站了快五十年,机器就算换到别人手里,他也知道画面长什么样。

杜可风,写作“可风”,读作“可疯”。今年??,中信出版集团出版了他的全新传记式散?集,书名就叫《可疯》。他第?次??字对??半世纪的光影创作与精神漫游做了?次完整的回顾。本次拍摄中,服装均为嘉宾自行提供。

采访约在出版社进行。书架从地面立到天花板,中央摆着一张原木长桌,几把椅子,谈话就在这张桌上进行。他来了,深色的绸缎衬衫,浅色的印花长裤,一头白卷发向上竖着。

杜可风,写作“可风”,读作“可疯”。

八月,中信出版集团出版了他的全新传记式散文集,书名就叫《可疯》:百余篇随笔,百幅照片和拼贴,第三部分的标题是“杜可风与Christopher Doyle”。和他聊天会注意到,他答问题常常连着问题一起答,脑子里想过的来回,顺嘴一起说了出来。有些对话在他脑子里进行了很多年,已经有了固定的往返。

“我拍戏的时候,导演有时会问我:你只能这样子吗?杜可风可以回答说:我只能这样子。但Christopher Doyle或许会说:OK,我试试看做得再好一点。” 这样的对话,在《可疯》里频频浮现。

《可疯》翻到第三部分变成暗色:前后的章节都印在白纸上,只有这一部分是深色的纸页配上白色的字,像放映厅里灭了灯,一场戏正开演。印在页眉的戏名是:一人分饰两角。

Christopher Doyle首先出场。这个角色名印在护照上,他的母亲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家里五个孩子的名字全部出自《圣经》。Christopher的意思是背着基督的人:这位巨人身负孩童渡过深河,那孩童在河中越来越沉,最后周身泛起金光,说,你所背负的正是我,以及整个世界的罪孽。从此他成了旅行者、水手、渔夫乃至冲浪者的守护圣徒。

再说第二位。杜可风在三十岁才“诞生”于中国香港,“接生”的是教中文的林老师。杜,取Doyle的谐音;可风,出自《论语·颜渊》中的“君子之德风”。

《可疯》翻到第三部分变成暗?:前后的章节都印在?纸上,只有这?部分是深?的纸页配上??的字,像放映厅?灭了灯,?场戏正开演。印在页眉的戏名是:??饰两?。

“我的名字是一个要求,又是一个身份,也是一个标准。君子如风,当然很难达到。”他说,“但是这是我被赠予的中文名字,我必须对它负责任。如果我假装不是杜可风,我就不一定会那么努力要求自己。”

黑色的纸页上描述道:Christopher Doyle和杜可风互为镜像,志趣相投,常以迥异的方式表达;外人眼里的杜可风疯癫、乐于交际,真实的Christopher却极其怕生、老实害羞;他们互相取笑,对对方的期望,比对自己的期望要高。Christopher常为杜可风感到骄傲,又不想成为他,只因觉得他包袱太多,对艺术、对社会、对声誉的责任太重,有点操劳过度。

角色介绍之后直接登台。这一章有几场写成剧本的对话,两个名字轮流开口,一个自嘲,一个拆台,说到最后又有和声。

西方许多汽车的仪表台上贴着Saint Christopher的磁铁,在后视镜下挂他形象的护身符,波兰的航班上也印着他的祷文:请护佑我平安抵达目的地。他掌管着路上的一切。而杜可风这个名字落在片头字幕上,落在林老师的作业本里,落在他自己那句”我必须对它负责任”上。在片场,大家喊他Chris,字幕上写的是杜可风,几十年来两个名字轮流上场。一个名字要求他圣洁,一个名字要求他君子。

我的名字是?个要求,又是?个?份,也是?个标准。君?如风,当然很难达到。但是这是我被赠予的中?名字,我必须对它负责任。

成为杜可风之前的三十多年,他是Christopher。

他在海边长大。“海对我来说是一种肯定和希望。我书里面也说,好像是妈妈的拥抱,也是爱的那种可能性,也是对遥远的地平线的一种向往。所以我做了船员,我最喜欢的城市就是悉尼、上海、香港,都是港口城市。”

学校老师都是神职人员,古板又传统。“我常常翘课跑到书店里看书,只有在书店里,我仿佛才能找到未来的自己。那时会蹲在书店的一角一整天,我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快点长大。”

“那个时候在澳大利亚没有什么中国人,因为之前澳大利亚有所谓的政策,中国人很难移民。” 所以他最早是在书里读到的东方。“我是看书长大的。我们听摇滚音乐,听其他国家的理论家、诗人、艺术家对生活的说明或者要求。小时候我看《红楼梦》,就知道了外面还有一些我们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顿了顿,他又说:“抽象的是不够的,必须要亲身体验到的才作数。”

镜头?转,杜可风坐回桌边把扇?收拢,?只?撑住半边脸,?光从长过眉?的?眉?底下凝视出来。

于是十八岁,他搭上一班开往南非的船,成为水手。“离开澳洲的时候,我把过去的一切都断掉,包括吃肉,因为澳洲菜以肉食为主。”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停止过素食。“但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太伟大的。我最怕人家传教般地说吃素怎么怎么样。那时候就是觉得,OK,我就试试看吧。” 他说起和大厨Anthony Bourdain合作的时候,Bourdain对他讲:“你是我第一个吃素的朋友。你吃素,但我还是喜欢你。”

在船上,他一个人在甲板上吃素、看书,看不同海域的颜色,见过海的平静壮美,也见过暴风骤雨。书里写道,一次台风里,同事在甲板上固定货物时被浪卷走,救不了;台风过后,海面仍然是海面,蓝天仍然是蓝天,像做了一场噩梦。三年之后,他够格升三副。他拒绝了,半年后决定下船。

多年后为了拍《水中仙》,他在一艘二十五米的真实渔船上待了二十多天,习惯了海面摇晃,回到陆地反而站不稳,常常失去平衡。他管这个叫“陆晕症”,因而把摄影机架得很低,免得又摔倒。

《?中仙》

由爱尔兰导演Neil Jordan指导,故事讲述了爱尔兰渔夫从渔?中捞起?名神秘??,??坚信她是神话中的“海豹少?”,?这段童话般的邂逅背后却隐藏着现实的暗流。作为此?的摄影师,杜可风在?艘??五?的真实渔船上待了??多天。

之后是游历四方:他漂泊过泰国,在印度挖水井、练瑜伽,在释迦牟尼觉悟的那棵树下站着想事情。二十五岁时,他觉得前途明朗,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毫无波澜。于是Christopher再一次从零开始,前往中国香港。尖沙咀弥敦道上满是霓虹招牌,他看不懂上面的中文字,却觉得它们都在煽动他灵魂深处的那个世界。这份痴恋让他留了下来,自费去香港中文大学修习中文,拿到那个新名字。

采访中,他开始算这一笔账:“一般人做作家或者艺术家或者音乐家或者电影工作者,都是很早就开始的。十几岁最晚,对不对?音乐都是五岁开始学。所以相比之下,我慢了三十年。”

“那我要补回来这三十年。就工作来说,我有点急,有点赶,要赶上你们那么年轻就开始做自己理想的那些事情。”

但他又亲自替那三十年辩护:“去蹦迪的时间是浪费吗?表面上看,只是一个晚上。蹦蹦跳跳有用吗?没有用的。你爸爸妈妈一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有用的选择,不会。不过我没有这样子经历过的话,又怎么会了解,比方说夜晚拍摄现场的那种摄影、光线和人的心态呢?”

“生命里有留白,是负空间(negative space),其实都看你怎么去定义它。喝醉酒可能也会令人进入一种无为状态。而所有的经验和选择,都会让你成为你。那些选择也让我走到了当下。所以没有好坏,都是我的决定。”

他第一次拍摄是用一台电影摄影机。在台北,一个做音乐的朋友把机器塞给他,他拍了差不多二十天,全程没看回放。收工后,一群人聚在杨德昌家里看片,侯孝贤等人都在场。

银幕上,只有外景有画面,室内几乎全黑。

这就是Christopher交给杜可风的入职作品。

处女作拍成一片漆黑,换了别人,摄影这条路到这里或许就该结束了。可他的路从这里开始。

后来杨德昌请他拍《海滩的一天》,剧组里除了杨德昌和张艾嘉,所有人都反对用这个新人。那是他参与的第二部电影,拿了亚太影展最佳摄影。再后面的事都在影史上记录着:一百多部电影,他全部自己掌机,并且全程不看监视器。

《海滩的?天》

由中国台湾导演杨德昌指导。作为当时的新?,这是杜可风参与拍摄的第?部电影。此?也助他获得了亚太影展最佳摄影奖。

关于奖杯的安置书里也有交代:他“善于”弄丢奖杯,丢在出租车上,送给助理,甚至忘在了牛奶袋子里。前几年,王家卫亲手送给他一张纸,他没仔细看是什么东西,拿回家扔在一边;过了几个月,他太太才发现,那是《重庆森林》的金马奖获奖奖状。他在书里写:这就是所谓的“忘”,必须去“忘”,才能激励自己重新出发。

“我是三十几岁才开始拍电影,那三十多年其实是我创作的来源。我没有念过电影专业,不过我觉得生活带给我的一些心态、一种态度、一种观察力,还有一种对自己的要求,那个是我最关键、最重要的创作精神的来源。”

许多年后,回放“找”上门来了。

那天他和太太去香港M+博物馆看展。展厅的大屏幕上放着一部片子,他越看越眼熟,然后认出来:这是他早年在中国台湾电视台时期拍摄的一部纪录片,主题是台南的烧王船祭典。二十分钟剪辑版被博物馆纳入了永久馆藏。没有人通知过他,他自己也忘了。

一个人站在自己被永久收藏的作品前面,档案里的“Christophe Doyle”和站在那儿的本人,当场被分成了两个人。他对这件事的感叹却很轻盈:真是好意外的惊喜。

书里记录了一个早晨:《东邪西毒》杀青那天,剧组要烧掉沙漠深处的一座木造驿站。火焰一旦燃起便无法中止,拍到的画面即是最终影像。拍摄前一夜,他和剧组聚会过于尽兴,欢闹到深夜,日出时分踉跄着走向片场,在六个机位间徒劳奔窜寻找着自己的机器。王家卫导演守在一台摄影机旁朝他喊:“Chris,管好这台,其余的交给我们。”他坚持:“我想升高吊臂,从腾起的火焰中穿过去拍!”团队拗不过他。重机操作员摇了摇头:“出了事可别怪别人。”朝阳破晓,火焰燃起,导演高喊开机。火舌蹿上屋顶之时,他指示吊臂司机把他往火团里推,一点点越靠越近,直到皮肤灼痛的瞬间才猛然惊觉自己悬在熊熊烈火上。“快拉我出去!”操作员瞬间把他移出险境。他在书里管那叫:此生难忘的危险之美。

《可疯》?记录了?个早晨:《东邪西毒》杀青那天,剧组要烧掉沙漠深处的?座?造驿站。?焰?旦燃起便?法中?,拍到的画?即是最终影像。《东邪西毒》由王家卫执导,曾?围第51届威尼斯电影节。杜可风凭借此?获得第14届?港电影?像奖最佳摄影奖。

疯到这个地步,归根结底还是同一个问题。

“你只能这样子吗?”他把导演的问题又强调了一遍。“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有的时候你只能这样子,因为你累了,思维枯竭,或者天气变了,那我又该怎么样应对?不过有的时候我们会稍微打一点折扣,我当然也可能不够专注,因为快到吃饭时间了,等等。所以那个时候你真的必须问你自己:你只能这样了吗?但有时候你可以说:不会,我可以做得更好。”

“对人生,尤其是创作,这个问题我们要不停地问自己。”

在片场,监视器后面是导演的位置,持全观态度,把握全局。杜可风把自己放在另一头,机器扛在肩上,他说自己想做的不只是摄影师,还有演员的“支持系统”“心理咨询师”,有时候干脆是“保姆”。他写道,要去拥抱演员,才能让他们感受到鼓励的大爱。

画好图纸按图施工的拍法会产生一种看似正确的木讷感,就像失去了呼吸。现场天气会变,场景会变,演员状态时时在变,连植物都在变,所以扛着机器的杜可风必须跟着万物变,才能记录下那一刻的“不变”。

画好图纸按图施?的拍法会产??种看似正确的?讷感,就像失去了呼吸。现场天?会变,场景会变,演员状态时时在变,连植物都在变,所以扛着机器的杜可风必须跟着万物变,才能记录下那?刻的“不变”。

这个问题问到人生上,孔子说“三十而立”,而他在那个年纪刚拿到新名字,刚摸到摄影机。问他那时最大的领悟是什么,五个字:“来不及后悔。”

“现在这个年龄我觉得OK了,活得非常好。面对失望的话,有时候也是早晚的事情,我们都会死的,对不对?人生中,你接触过的人和所做的事情,有的时候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或者是因为旁边的人给你一种精神鼓励,或者你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机会。如果犹豫的话,可能退一步就走不进去了。”

在片场,杜可风说自己想做的不只是摄影师,还有演员的“支持系统”“心理咨询师”,有时候干脆是“保姆”。在他看来,要去拥抱演员才能让他们感受到鼓励的大爱。

“选择也有一些不一定是最理想的,不一定很合理很有用。也有一些错误,一定有的,对不对?不过它们属于你,不是别人的,这个很重要。年轻人那种犹豫怀疑的阶段,我可能已经跨过了。别人有过的,我也曾有过。”

他在书里写下自己的答案:我一生都是在做自己喜欢的选择,这才叫真正的选择。他引用爵士乐的概念:“失误根本不存在,一个音符的对错,原本由它后面奏响的音符决定。”

“年龄大一点你会发现,真的没有那么难。只要你有一点点对自己的要求,下一点功夫在你自己身上。”

那么功夫又应该下在哪里?“一个艺术家最关键的是要做有自我要求的人。因为你最重要、最关键的作品,本来便是你自己。所以你怎么去成为一个艺术家?如何成为一个好人?如何去做一个好的女朋友或者老公?一通百通,最关键的工作是自我修养。”

对活在屏幕里的年轻人,他也有话要说:“现在的拍摄工具,比历史上任何一个专业摄影师(所拥有的)都强,机会特别多。不过光是看网上的新闻、网上的人的生活,并得不到真正的修养。那是荧幕上的东西,你还是要去生活。”

“我老婆刚才说我,我真的像是一个小孩。那,我愿意继续做一个小孩子。我现在这么老了,可是觉得人还是要很天真。对人生,对创作,对人跟人之间的关系,越天真、越朴素,越好。”

Christopher和杜可风两个人合作了几十年,也遇到过外界的盘问。“人家说:你是一半中国人、一半西方人?我会说:我是中国人,我是西方人。我是两个人。别人会带着偏见直接说:你什么都不是,你是一半水,还是一半空的。但我非常开心,在我身上这两个人都存在。他们两个人偶尔会有一点斗争有一点看不顺眼(对方)。不过他们两个的存在非常关键,且非常有用。”

“极端主义是西方文化的矛盾,是二元对立。东方文化没有,因为‘道’是不断运动的。”

西方的电影和写作类院校坚信三幕结构:冲突出现,陷入困局,解决问题。可他在书里写道:“如今在西方工作反而让我感到最无所适从,甚至有些 ‘格格不入’。在西方人眼中,我不过是又一个‘白人面孔’。” 他们不曾知晓,他关于电影制作的大部分认知来自与中国影人共事的经历,他对白人电影世界其实知之甚少。他写:我的电影“文化基因”属于亚洲。

Christopher和杜可风对外一致,关起门来照样互怼。戏写到这个份上,谁是编剧已经不重要了。两位主演都是本色出演。

画好图纸按图施?的拍法会产??种看似正确的?讷感,就像失去了呼吸和流动感。现场天?会变,场景会变,演员状态时时在变,连植物都在变,所以扛着机器的杜可风必须跟着万物变,才能记录下那?刻的“不变”。

现在,Christopher和杜可风都住在上海,快五年了。一天里起码两三个钟头看书,更多的时间做拼贴,很少出门。清晨常骑车穿梭在徐汇的大街小巷,他说上海是他见过最干净的城市之一。某条街上的每一棵梧桐树腰上有一个二维码,手机一扫,就出现树的年龄和名字。梧桐会换皮,他常把快要掉下来的树皮捡回家做拼贴,上面的纹理令人心生遐想,仿佛诉说着时间的风雨。

傍晚散步,有个捡破烂的老头,年龄和他相仿,每次见面大喊一声,握手之后又嘻嘻哈哈道别。在书里他说:一名僧侣在寺院叫“出家”,一名道士在道观叫“修仙”,而他做拼贴,即为修行。

杜可风最近沉迷侦探小说,他推荐曾任荷兰驻中国的外交官高罗佩所撰写的狄仁杰系列,“这个人是研究过中国的”。一个荷兰人写的中国唐朝断案故事,被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上海读,读的是中译本。这条线绕了三大洲,但他觉得这算直线。正如同太太是济南人,而五十多年前他做水手时在中国台北认识赖声川的那家爵士酒吧,开在济南路上。书里他管这个叫近乎神迹的缘分。

拍摄期间,快门要多少杜可风便给多少,给出的远超所需。以?于接触印样上有?格是糊的,只因他动得?快门还快。我们将他的连续动作拼贴成了两幅?剧场,?幅献给杜可风,另?幅给Christopher Doyle。

“对我来说不要寂寞,而要孤独。孤独跟寂寞是不一样的。你真的要做艺术家的话,你必须非常习惯你跟自己花时间。你应该是你自己最好的朋友。”

话音落地,他说: “不过我写作、写剧本、写书,我喜欢在一个热闹的地方写,我也喜欢我的家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纸。我需要在一个酒吧或者咖啡馆里面,或者在车上,或者在飞机上写东西。有了那种外在的环境,我才能集中精神。”

来到草地上,杜可风时而走时而跑,时而给到镜头动作与情绪,时而又和身边的小男孩互动了起来。我们将拍摄期间的这些生活瞬间定格下来,组成了一组小剧场影像。

《可疯》里他总结道:最好的作品永远是下一部。风跟海,他说,对他来说是最关键、最基本的原理。人跟人之间必须宽广,必须像海一样有深度,有无限的可能性,一下子很安静,一下子就能变成大浪。

第一次见到上海,杜可风二十岁左右,他在一艘大型货船的舵位上,驾着船驶入这座港口。那时候船员常常不被允许下船登岸,他只能在船上惊叹江面的繁忙,好奇岸上的人如何生活。半生之后,他住到了岸上,太太是中国人。他说中文里有一句话,叫“天注定”。

如今他常去江边看船,一艘艘从眼前慢慢驶过,他喜欢听船在水面上发出“嘟嘟嘟”的声音。双手搭在栏杆上,看船,看人,看这宽阔的江面。

他在书里写:每到此时,心里就感到无比幸福,且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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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11.16
撰文:张馨心 |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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