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秀文
我是在煤矿边长大的。
矮矮的瓦房墙根底下总嵌着洗不净的黑,三轮车的轮胎缝里、窗台的裂纹中、晾衣绳上的棉被角上,都沾着细得像灰的煤末子。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风一吹,空气里都有股说不上来的土腥气混着点焦香——后来才知道,那是煤的味道。
这么说吧,如果有人问我故乡是什么样子的,我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哪条街、哪栋楼,也不是哪棵树、哪片田野,而是横穿马路、纵横交错的蓝盈盈的“走廊”,像一条条舒展铺开的蓝绸带,搭在街巷之间,比大门前的旧布帘还要绵长柔软;是远远望过去,那根直挺挺竖在天际线上的烟囱,它像个不会说话的老人,天天蹲在那儿,比村口的楸树还要稳当。
家门口的三线文化园,其实是由当年矿区职工的旧院落改造而成。没修那些花里胡哨的假山喷泉,就留了几排红砖平房,摆了一些三线时期留下的旧物,还有一块刻着介绍三线建设的水泥碑。我吃完晚饭总喜欢往那儿跑,倒不是去看什么展览,主要是园子里栽了不少果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半片空地,凉快。
舅舅就在离文化园不远的矿井里干活。他是个话极少的人,见了人只会点点头,嘴角扯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听妈妈说过,舅舅在那个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人”,本来是有机会去当老师的。后来因为政策变动,阴差阳错地,他就下了矿。一家人坐着吃饭聊天时,他偶尔也会提起工作,说在单位干了些什么,背了什么样的规程、地下是什么样。他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有天夜里,已经快十二点了,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雨水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一家人正说着闲话,气氛挺轻松,舅舅腰间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没多说一句话,只是“嗯”了一声,放下筷子,起身推开门就扎进了雨幕里。那天他几点回来的,干了多久,谁也不知道。
小时我对煤的理解,确实简单得很。冬天,家里的炉子烧得通红,铝制的水壶坐在上面,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滋滋地冒热气。我觉得煤是个好东西,能烤出流糖汁的红薯,能让屋子暖得让人想脱掉棉袄。那时候觉得,煤像个藏在地下的老神仙,有求必应,只要往炉膛里一送,温暖和光亮就都有了。
直到去年,我进了电厂。第一天上班走进厂区,抬头看见那两座几十米高的冷却塔,白汽慢悠悠地往天上飘,旁边那根直挺挺的烟囱立在那儿,像根沉默的大柱子。主任带我们去煤场学习,黑压压的煤堆成了一座小山,传送带“哗啦啦”地转着,不知疲倦地把煤往锅炉送。领学的师傅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煤,在手心里掂了掂,对我们说:“你们看这玩意儿,埋在地下几百万年,挖出来,烧成灰,才换来咱们用的电。”
那一刻,我看着师傅手上那团沉甸甸的煤,心里泛起了涟漪。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往外看。厂区里的路灯亮得清冷,远处锅炉上闪烁着微光。我想起舅舅那个雨夜里转头就走的背影,想起他湿漉漉的胶鞋,忽然就懂了——哪有什么天生就该有的温暖啊。那些耸立的冷却塔,那根直挺的烟囱,烧的哪里仅仅是煤呢?那是好多人的半辈子,是他们没说出口的辛苦,是藏在煤末子里沉默的日子。
上周回家,我又去三线文化园逛了一圈。傍晚的微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树上的蟋蟀吱吱喳喳地叫着。红砖墙上“安全生产”的红漆掉了大半,那架摆在路旁的旧采煤机,履带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黑。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追着一只花蝴蝶摇摇晃晃地跑,差点摔在煤渣铺的小路上。他奶奶在后面急急地喊:“慢点儿!沾一身黑看你妈不打你!”
声音飘在风里,混着那股熟悉、陈旧的煤味儿,还是我小时候闻惯的那种。
我站在那儿,忍不住笑了笑。原来我们这些人,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煤。它藏在我们的饭桌上,藏在我们的棉被里,藏在我们没说出口的牵挂里。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声张,不炫耀,就像这片土地上所有没说出口的爱,朴素,又厚重。
(作者单位:新光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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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黄绒 杜云凤
责编丨裴黎明
终审丨彭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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