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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是一种怎样的人生境界?

历史都是他人的故事,唯有觉醒才是自己的功课。

李斯临刑前,对儿子喊出“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在朝为官三十年的他,在生命最后一刻,只想回到那个在故乡陪儿子追兔子的自己。

颜真卿面对至亲沾满血污的首级,泣血写下“父陷子死,巢倾卵覆”,才明白自己书写一生的“忠烈”二字,原是以满门尸骨为纸。

王羲之在兰亭写下“死生亦大矣”,张岱在雪夜的西湖梦寻故国……

这些被“英雄”“奸贼”“忠良”“遗老”等标签定格的历史人物,都有过同一个瞬间:命运的重锤落下,所有标签自行脱落,他们与真实的自己坦诚相见。

青年历史写作者柳逸高(@Byron),把这些瞬间写进了他的新书《今日方知我是我》。他以少年视角,串联李斯、曹操、高欢、王羲之、颜真卿、李贺、王安石、张岱、梁启超等11位历史人物的觉醒时刻,并把11人分成三类:

非我: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

寻我:穷尽一生追问自己是谁;

归我:终于在某一天与自己重逢。

围绕这些人生急转的时刻,我们近日邀请了文化博主“小玄夜说书”,与《今日方知我是我》作者柳逸高,一同聊聊那些“回不去”的古人如何与自己和解,也聊聊在标签时代,我们如何认领自己。

以下是本场对谈的内容精编。

《今日方知我是我》

柳逸高 著

2026年9月

点击卡片,即可购买

历史是一场盛大的共情

小玄:

其实今天跟逸高见面是头一次,但我们神交已久。第一次看到Byron的文字是今年四月。当时我刷抖音,看到他写“马孔多在下雨”那一段时,久违地感受到富有力量、又直击人心的文字的力量,内心非常感动。后来我鼓起勇气去给Byron的后台发了消息,大概就是说:在现在这个时代,还能看到这样富有澎湃生命力,又让人内心感动的文字,还有这么多点赞、这么多粉丝,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今天特别开心,跟逸高来聊一聊他的新书,也聊一聊我们每个人心中那一片在马孔多下的雨。

第一个问题,想从你的抖音签名开始。我记得你的签名是“历史是一场盛大的共情,分享一些我的感动”。为什么想到这么一句话?你想跟大家表达什么?

柳逸高:

我可以先跟大家介绍一下我自己写作的过程。

一般来说,我写一篇文字的时候,都有一种被降临的感觉。说得可能略有煽情,但这确实是我真实的体验。

比如我写杜甫那一篇的时候,在大理。我骑车去洱海边,经过龙龛码头。人非常多,骑车骑不过去,我就得下来推着走。一开始我有些心烦意乱,可是突然有一瞬间,云层被阳光刺破,阳光就洒在洱海上,洒在整个龙龛码头上。我当时人就站在那里,突然就开始流泪了。

我当时的感受,是一种被惦记的感受。好像是一个五十年之后的人,透过我这一双眼睛,再去看这个世界,有一种“城郭如故,人民已非”,化鹤归来、辽东鹤的感觉。

后来我就在想,这到底会是谁眼中的世界呢?我眼前这一派繁华,经过五十年岁月的磨砺之后,现在所有的烦躁,也许都会变成一种怀念。因为此刻的繁华不会是永恒的。尤其我是学考古的,我见到的每一块废墟、每一个残骸,当年都是每一个人真实的爱恨,一个文明真实的兴亡。这是一种必然,是一种在历史上已有之事,并且可能会落在我身上的感情。

杜甫成长在开元盛世,父亲杜闲是一个县令,他从小过的是一种“裘马颇清狂”的岁月,他见过整个帝国最繁华、最巅峰的时候。可是后来小家变故,加上时代大势的变故,到最后他在江南碰到李龟年的时候——两个人曾经都在帝国的巅峰,我们相逢于这个时代的盛世,可是最后又怎么样呢?——“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所以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此刻的感受,就跟古人有一种降临般的呼应。

所以我写作之前,真的就像祭祀一样。我经常把写作当成祭祀,焚香、沐浴、更衣——可能我没有那么精致,但我肯定会洗澡,洗完澡再开始写。所以这是一个降临的感受。这也是回答刚才那个问题:我的签名,“历史是一场盛大的共情,分享一些我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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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玄:

其实有的时候,仪式感会给我们一种不一样的心气儿,这种心气儿可以鼓励我们把一件事做得更好。

比如今天我要来跟你聊这些东西,我就又把你的一些博文,包括这本新书《今日方知我是我》里让我感动的篇章重新看了一遍。可能今天对谈之后,更能够感同身受你笔下的那些文字。

柳逸高:

是的。我第一次看你给我发的“马孔多在下雨”那篇的私信时也觉得很感动,那也是我自己的一个感受。

“马孔多在下雨”,是当时马尔克斯跟奥雷里亚诺上校发的一封电报。后来上校给他回的是“下雨就下雨,八月下雨很正常”。就那一瞬间,你会感觉,好像我在跟你分享一段凝结着我非常饱满热情的话,却只得到了一个比较冷漠的回应。

马尔克斯也是一个上校,经过长久的战争之后,他厌战了,觉得受不了了。连日来的生活像个滚轮,把他压在地上,他爬不起来了。加上他的爱情也受挫,他就给他最好的朋友奥雷里亚诺上校发了一封电报:“马孔多在下雨。”就是他们的故乡正在下雨。

这一句话背后蕴藏了很深的寓意,有点“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一个相同的人类万古之悲。

可是奥雷里亚诺,他曾经是一个心肠非常柔软的少年,长期的战争把他变成了一个铁石心肠的上校,至少表面上是铁石心肠。所以他回答:“别傻了,八月下雨很正常。”

然后我在这篇文章的结尾里是这么说的:这段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我读懂了你的孤独,我读懂了你的悲伤,但是我不打算接受,我不会让它影响我。因为淋到你头上的雨,曾经也同样把我浇湿了。你的痛苦我是感受过的,所以我现在不接纳你的痛苦。

小玄:

我记得你那篇文章里还提到了一则新闻,说有一对老夫妻,老头跟妻子说他四十年前买的电缆就快用完了,可他的妻子只是嘲笑了他的帽子什么的。后来你看到这条新闻的那一刻突然就顿悟了“马孔多”这句话。我觉得有的时候,随着我们阅历不断增长,年少时候读过的一些文章、一些诗句,总是跟一个回旋镖一样,多年之后我们遇到相似的场景,然后霎时间,回旋镖击中了自己,才明白当年那段文字是这样的。

我想,你笔下的这些历史人物,你对他们的认知,从小时候到现在也是不一样的。这本书里的十一篇,有哪个人物,或者哪几个人物,让你觉得你对他们的观感随着你的成长,发生了一些改变?有哪些人物是你觉得特别值得跟大家分享的?

柳逸高:

我先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我对哪些人的观感是逐渐在变化的?我想是这本书的第一个人物,赵括。

因为传统意义上,赵括就是纸上谈兵、误国误民、好大喜功,盲目估量自己的能力,导致整个国家因为他而遭受灭顶之灾。

读者朋友问我最多的一个问题:赵奢这样一个将军,也是赵括的父亲,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能力不足,而且很有可能把整个赵国带向死亡,他为什么不去跟儿子直说——你的能力不足,你不知兵,所以你一定会败?

对这个问题,我的感受来自我跟我父亲的关系。我最初写这篇文章,也是因为跟我父亲的一系列矛盾。从小我会去问我父亲一些关于他职业上的问题,发表一些我如今看来十分幼稚且狂妄的论断。

我爸一般不会理我,可能会笑一下,然后就走掉了,跟我说类似“不要问这种事情”。我之前很不理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明说?有什么东西是我不理解的?我也是听得懂人话的,你为什么不这么跟我说?

可是等我自己受到这种冲击也好、毒打也好,可能等我的后辈开始问我这种问题,我的反应跟我父亲是一样的。

中式父子的相互理解,一定得借由一个第三方媒介:可以是社会,可以是另外一个职业,但不会是口头的言传。一个东亚社会的男生,和父亲母亲的沟通方式、思想沟通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赵奢身上有很多我父亲的影子。赵奢是一个将领:他明白兵事,明白这个国家,明白自己的儿子。尤其是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天纵奇才,这么年轻就能把兵书背得这么好,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所以他一定知道,自己年轻的时候,如果有赵括这样的才能,也一定听不进别人的劝。所以想让儿子有所变化,只有一个办法:用一场极大的失败去摧毁他的自负。

但很不幸,当时赵家,他自己的身体,都不允许他儿子有这样一场变革。所以我写的时候,原话是这么写的:“他像是一个知晓一切结局、但又不能改变的祭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血滑向毁灭的深渊。”

小玄:

而且还有一个点。刚才你谈到,赵奢希望赵括有一场大的失败,让他明白自己其实不懂军事。我就想到一个话题:我们都从小被灌输要去赢、要去努力、要去成功,但很少有人教我们怎么应对失败。而如果我们在失败当中获得一些经验教训,可能比在赢当中获得的印象要深刻更多——十倍、百倍。

所以有时遭遇一些小失败,反而对我们也许是有好处的。这些小失败会不断让自己的内心承受失败的痛苦,从失败当中找到成功的经验和教训,总比遭受一次大的失败要划算得多。所以我也是越长大越感觉:我们习惯了、学会了怎么去赢,但更重要的,其实是要学会怎么承受输。所以多看一些历史人物,可能也会让你不断去调整自己以往的一些观点。

柳逸高:

是的。我觉得赵括的成长经历和他的悲剧,在中国社会的环境下,是一再上演的,而且不会停止。我身边有很多小朋友,父母往往就是包办一切,所有事情事无巨细都帮你办好,而且说“这是爱你”。

等有一天,这样一个温驯的孩子一直这样成长,终于碰到一个爹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会说“现在你一个人去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不然就是对我这份爱的辜负”,这就是又一轮的“照顾”。

小玄:

所以赵括的悲剧是值得我们一代又一代去反思的。虽然我们的科技、经济、文化都比当时进步了很多倍,但人性有很多底色,其实没有太多变化。所以我想这也是读历史的一个重要性:我们从历史当中去感受那些亘古未变的人性。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小玄:

逸高兄这本《今日方知我是我》,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柳逸高:

书名的来源,首先是鲁智深圆寂时的偈语:“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它本来也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诗。

我那时在杭州,可以说是诸事不顺,从我很熟悉的领域里出来,对未来非常迷茫,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未来怎么样。真的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觉。

那段时间恰好杭州有台风来。我骑着小单车到钱塘江边上坐着。这个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小男孩,他骑着车迎着台风往前骑,站起来蹬,衣服被吹得跟战袍一样。天上是流云,底下是六和塔。当时我脑子就一炸:虽然我们是不同的个体——鲁智深、这个小男孩,还有我周围的人,都是不同的个体——但他又何尝不是我?我又何尝不是他?

在人生的大风里面,每个人都是那个小男孩,骑着车奋力往前骑。这也是一种夜奔的感觉。

所以从那天之后,我就开始研究鲁智深这个人。那一篇写的是鲁智深的宿命:他刚入世时爱热闹,可是最后等到他的是什么?是一切繁华的落幕。

他的师父跟他说:“徒弟此去经年,杀人放火不易。”他师父给他的所有预言全部成了真,到最后唯一等待他的,只有钱塘江上潮信。鲁智深夜闻战鼓,他打了一辈子仗,提起禅杖就往外奔。出来一看,一轮皓月之下,钱塘潮涌过来,他大笑:“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原来这一切全部都是幻觉,回到最后,只有潮声;以前所有的风风雨雨,全部都是自己的幻觉,只有潮声。

这就是“今日方知我是我”。这也是我自己一个非常真切的感受。

小玄:

你在前言里写,刚毕业那会儿,感觉自己像一艘没有锚的船。但如今你又把“今日方知我是我”作为书名。从没有锚的船,到知晓自己到底是什么,这种内心的坚定。这几年你经历了什么,让内心不断成熟和富足?

柳逸高:

我本硕都是学考古学。本科在谢菲尔德大学念考古,我是我们的学生大使,跟着导师一起去招生。结果也许是时运不济,也许是能力不济,三年只招了五个学生,把几十年上百年的老系给招垮了。之后没办法,我只能去伦敦大学学院,继续读硕士。结果一看我的导师也在这儿。我们两个像是重逢在敌人朝堂上的故人。

这个事情也给了我很大的冲击:历史也好,考古也好,对今人没有意义的历史,是没有价值的。这也影响了我之后的选择。所以硕士毕业之后,我没有继续读博士,而是回国创业,也不是很顺利。之后我又去杭州想继续学习一下,结果都不是很顺利。但也在这阴差阳错的时候,我开始写作,一路非常阴差阳错地就到了现在。如今回望,其实也有一些预言、宿命感在里面。

再说回我自己。我觉得这也是这几年我内心最重要的一个转变:在这个时代,客观的正确是重要的,但主观的正确同样重要。

比如现在人人都知道AI好,你不用AI,你就是土老帽,在未来你没有希望。但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它是一个客观的正确,对我来说却是一个主观的错误。所以人不仅要知道这个世界,更需要知道你自己。有些事情是不适合你的,你也是做不了的。

某种意义上,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很重要;知道自己不适合干什么,同样重要。

小玄:

学考古的经历,对你现在做历史类写作有没有帮助?学考古有没有一些思维,让你到现在依然记忆深刻?

柳逸高:

有的。我觉得至少有两点。一种是基础的学术训练,还有一种是对孤独生活的耐受。不少粉丝朋友跟我说,我的文章带有一种底色,是悲情的色彩,不管写什么都是悲情。

我想了一下,感觉确实跟我的学科有关系。考古,我特别喜欢去两个地方:一个是遗迹,一个是坟墓。所以考古给我带来的,有一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的感觉,像埃及的黄沙一样——我硕士学的是埃及学,黄沙把方尖碑都掩埋掉了。

如果你站在考古学、人类学这样的尺度,再去看我们现有的人的历史,真的就像钱钟书先生说的“目光放远,万事皆悲”。一切都是暂时的:不管你现在笑也好、哭也好,悲凉也好、幸福也好,都只是过眼云烟。

像研究埃及,曾经那么烜赫一时,还有很多古老的国度、古老的城池,现在可能都成了废墟,成了遗址。你眼见过它起高楼,又眼见它如今湮灭为黄土之下。

这种宿命感可能会让你觉得:别看他今天非常华美,之后也有可能尘归尘、土归土。但我们依然可以在那些悲凉当中去看到它浮光掠影的一面,去看到这些非常值得我们去留恋、值得我们去思考的历史人物。他们曾在可能无法突围的人生命运当中做出过一丝微小的改变,在某些人生的刹那做出一些直到千百年后依然值得我们思考、让我们感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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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玄:

做自媒体有的时候不免会迎合数据,迎合市场,迎合观众,迎合某些合作方或者某些东西。但这样一段时间以后,你也会反问自己:我做的东西还是自己想做的吗?作为一个自媒体创作者,你是如何平衡这种关系的?

柳逸高:

我觉得可以从一个宏观的角度和一个微观的角度去看。

我们先说现实层面、微观的角度。人和人的差别,不管是时间的尺度也好,空间的尺度也好,思想都是可以共通的。所以一个人真挚的感情,能打动你的一定也能打动别人。

在AI时代,最重要的就是真诚。你不真诚,就谈不上文学。“道”最珍贵的就是感情。“道”一定比“术”要重要太多。

如果从宏观的角度来说,假设你靠着一些其他方式,比如用AI去批量制作,或者用一种符合流量的方式去迎合大众,你获得了流量,但它能带给你的快乐感是有限的。它可能的确可以给你带来物质利益,但物质利益的边际效应是递减的,而且斜率很高。

就像我在李斯那一篇里写的。李斯就是一个很不幸的人,但他能力偏偏又很强。他一直在向外求,他觉得自己的不幸源于自己是一只厕鼠。所以他就一直爬,爬到了秦国,从一个小吏到当上郎中,再当上九卿,再当上丞相,成为中华文明有史以来几乎最有名的丞相之一。可是他成为丞相之后不能再向外求了。普天之下,除了皇位,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求了。而皇位上偏偏坐着一个比他更牛的嬴政。他能怎么办呢?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环顾寰宇,没有地方能让你再爬了。然后他的内心就开始崩塌了。

他像一个驴子,前面吊着一根胡萝卜。胡萝卜没有了,他该怎么自处?

李斯自己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临死之前,在铡刀面前看着他的三子,说了这么一句:“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就是说,我现在还想跟你牵着我们当年那条黄狗,出上蔡的东门去抓兔子,还能得到吗?得不到的。

但有一个人得到了答案,就是王阳明。龙场悟道的本质是什么?就是让这个世界对你的评价失效:这个世界没有办法再用它的标准来框住我了。“我心光明,亦复何求”,一切都在我心里,我自己有定价权,这个世界伤害不到我。

我做这个事情,不是因为我想要证明我的价值——价值早就在这里;我做这个事情,是因为它符合我的心,我就要做这件事情。所以叫无往不利,如热刀破豆腐,无往不利。

在历史记载的空白处,放开手脚

小玄:

我在你的书里还看到一些角色,他早年间和最后被史书盖棺论定的两种表达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曾经可能是理想主义,慢慢好像就变得非常功利,最后被史书盖棺论定的时候,可能还会被说成奸臣。

你如何评价这些人?为什么他们曾经也一心报国,也慷慨激昂,也热血澎湃,可是慢慢就走到了曾经他们最讨厌的样子?你觉得是为什么?

柳逸高:

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这一面。

您刚才说,我第一反应是曹操。许劭在月旦评里面对他的评价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如果碰到一个治世,碰到一个合适的皇帝,他就可以去当一个能臣。其实也有点像司马懿:他当年有曹操压着,但曹操之后,就没有人能压住他了,所以他在乱世里野心一点一点滋长。

因为人其实是很容易变的。人的恶得有一些东西压制。不然如果行恶没有成本,你的恶就会很快滋生,因为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而且我觉得曹家三父子身上都有一种现代性。曹丕有一句诗:“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人生如寄,我们人在天地之间就像一只鸟停在一个枯枝上,随时会折断,然后鸟就飞了,我人生就没有了。这是曹丕。但曹操的底色里面也有这种东西。

曹操身上有矛盾性。他年轻的时候只想当一个汉征西将军,是一个特别理想的青年。他在讨董大营的时候,喊出“诸君北面,我自西向”。他年轻的时候看不上这一群官二代,而且他选择面对强者拔剑,而不是欺凌弱者。但他身上有一种很现代性的反差:命运无数次把你引入一个又一个歧途,最终把你这个人坏的一面无限激发。

小玄:

其实曹操那一章是我流过最多眼泪的。尤其是你在结尾当中写的,曹操临终之时,他脑海当中浮现了一个人,那个人说:“吾乃征西将军,你忘了你自己吗?”曹操惊觉:征西将军是谁?突然想起他年轻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在他的墓志铭上写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可是他已经得到了比征西将军更大的官、更多的荣华富贵,但好像离他年少时候的梦想、离他自己真正的样子越来越远了。

柳逸高:

当然。这个也是我觉得曹操最可悲的一点。他活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样子,所有他欣赏的人全都在对面,都是另外一个平行时空的曹孟德,也就是刘备那边。他这边的人蝇营狗苟,都是因为利益而来的——当然也有一些不是,像荀彧、陈宫这些人可最后却都跟他分道扬镳。这真的是曹操身上最悲剧的一点。

小玄:

看到李斯的时候,我一阵唏嘘,觉得这是欲望的奴隶,不断被自己的欲望驱使,众叛亲离。可是我读曹操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也特别想问一下逸高兄,作为作者,你觉得李斯跟曹操,虽然他们的人生轨迹有一些相似之处,但你觉得他们最本质的不同是什么?

柳逸高:

曹操的人物弧光要比李斯强得多。当然也是得益于《三国演义》的很多细节补充,李斯没有这么多心理描写。但我觉得曹操的主动性比李斯还是要更强一些。

而且曹操他很幸运。李斯开始有一些转变的想法,想变成一个跟曾经不一样的人时,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曹操不是,他是从善向恶转变的过程,而李斯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从中立想往善这边走的人。一个堕落和一个往上走的人,张力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个可能也是其中的一个点。

小玄:

其实我们看每一个历史人物,看到的都是自己。我相信在你讲历史人物的内容评论区,也一定会有人质疑“这不是正史”。就像《长安的荔枝》,有人质疑马伯庸老师写错了,认为唐朝进献荔枝根本不是从岭南,而是从四川。但是首先,从岭南运荔枝是有史学支持的。即使这种观点可信性比较低,也不影响这个作品成立的基础。而且我们通过这个作品,探究的也不是荔枝的事儿。就像我们看关羽,也不是看他到底有没有斩颜良、诛文丑,到底有没有过五关斩六将,而是要看真正的内核。

我们要从历史人物当中去汲取那些能给我们带来能量的东西。

所以像逸高这种用跟小说一样的笔法去写历史人物,可能带给我们更多的是一种感动。我们看千百年前的他们,其实看得更多的是当下的我们。看这些古老的人物、古老的故事之后,我们才能在今日此刻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柳逸高:

我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是:历史有记载的地方我不出错,历史没有记载的地方我就放开手脚。而且这本书,我自己有一个想法,我觉得它本质上不是一本历史书。因为再往后发展,AI时代,知识越来越贱,大家不需要你只把历史一比一地印下来,然后做成一本书卖给你。大家想看到的是自己的生命体验,通过历史的载体表现出来。当然,历史的框架不能错,这个错了也是对读者的不尊重。

新锐青年历史作者Byron力作

11位中国历史人物的觉醒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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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11.20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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