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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路还在,捡瓶子的习惯没了

深秋时节,一层淡淡的冷意,不急不缓地漫过小岛。走在海边步道上,不经想起它第一次叼回瓶子的样子。

那天傍晚,海岛的风裹着腥咸味,我牵它走过老街尽头,它忽然挣脱绳子,一头扎进路边草丛,再出来时嘴里多了个矿泉水瓶,瓶子被它咬得咯吱响,它却昂着头,尾巴甩得像旗杆,一路小跑追上我,把瓶子往我脚边一搁,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捡的。

我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谁能想到,这个癖好的起源,其实是一颗球。

它小时候是条闲不住的狗。出门散步必须叼个小球,走几步吐出来,我捡起来丢出去,它再疯跑追回来,乐此不疲。直到有一回,球从它嘴里弹出去,骨碌碌滚到马路中间,它眼都没眨就要冲,我一把拽住绳子,心都悬到嗓子眼。从那以后,出门我把球没收了。

它找不到球,急得满地转圈。后来我才发现,它盯上了路边的空瓶子。

起初我没当回事,以为它只是好奇咬着玩,可第二天出门,它又叼了一个回来,第三天,又一个,第七天,它叼回来两个,进退两难,嘴里塞不下,两个瓶子口各占一边嘴角,歪歪斜斜地跟着我走,像个蹩脚的杂耍艺人,我蹲下来帮它拿掉品相差的那个,扔进垃圾桶,它居然盯着垃圾桶看了两秒,哼哼唧唧地才肯继续走。

邻居阿婆坐在门口剥花生,每次见我们经过都乐呵:"你这狗比我孙子勤快,天天帮你收破烂嘞。"我弯腰摸它脑袋,它就把瓶子吐在我鞋面上,湿漉漉的,像交作业。

就这样,海岛的黄昏多了一个固定节目——一个人,一条狗,一路空瓶子。暮色把海面染成旧铜色,我走得慢,它也走得慢,尾巴不急不缓地晃,瓶子在嘴里稳稳当当。

一年又一年。

多少个疲惫的傍晚,推开门永远有它奔来迎接。它听不懂我那些心事,却用最笨的方式陪着——叼瓶子、摇尾巴、趴在脚边打呼噜。我虽身在异乡,定居这些年,这条狗和这条路,是我扎下根的全部底气,入冬的夜更凉,它蜷在脚边,暖得像一团会呼吸的毛。

因工作变动,万般不舍,我把它送回千里外的老家。父亲接它那天,我抱它上车,它回头看我一眼,没挣扎。车走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海风吹得脸发凉,头一年不敢视频,怕绷不住。

前段时间跟家里视频,小院里的杏树枝头挂着零星的枯叶,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擦洗过冬用的暖锅,不远处的金毛在地上打滚撒欢,浑身沾满泥土,但嘴边毛发已泛白,动作不再轻快,记忆里海边叼瓶子的大狗,竟已步入暮年,父亲说它每天在院里转,傍晚趴在门槛上看落日,偶尔叼树枝搁在我以前放鞋的地方,我笑了笑,说它还是那个毛病。

关了视频,我在阳台独坐许久,路还在,瓶还有,海风依旧,身边却少了那影子。

我慢慢释怀这种遗憾。相比总是困囿于方寸的等待,故土的自由才是最好的归宿,从前,是它用一只只瓶子填满我的黄昏,如今,故土伴它安度晚年。山海相隔,彼此安稳,便是最好的相守。

供  稿:田   伟(外钓油品) 
编  辑:王奕喆
审  核:公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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