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霞
灶台边常年搁着一只粗陶盆,养酵种。盆壁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面渍,摸上去温润发涩。和面时揪一小块老面揉进新面团,盖一块湿布,搁在暖意稳当的地方。太热,菌种会死;太凉,迟迟醒不开。发酵,催不得。
从前性子急,眼睛总盯着面团,盼它快快膨起。隔一会儿就掀开布瞧一眼。每掀一次,积蓄的热气就散掉几分,面团发得虚浮。蒸出来的馒头塌塌地伏在笼屉里,咬在嘴里发黏,没有扎实的麦香。接连失手几回,才慢慢按住心里那份急。
腌泡菜也是这般。鲜菜码进陶坛,封好坛沿的水。安静几日,耳边能听见坛底细碎的气泡声,青菜扎人的生涩,一点点柔化成清鲜。也有照料不周的时候,封水干了缝隙,杂菌钻进去,坛面浮起一层薄白膜,整坛菜只能倒掉。没有谁在刻意判定好坏,只是食材顺着周遭的条件,自顾自发生变化。
新采的茶叶摊在竹席上。初时青气冲鼻,涩得呛人。静静放一阵子,锋芒慢慢收住,风掠过,才漫出一层柔和的香气。静置不是空等,是叶片内部,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转着滋味。
墙根的薄荷,是往年随手落的种子发出来的。雨水匀和,光照相宜,枝蔓就悄悄铺展,晕开一片细碎的绿。连着旱上十几天,没人浇灌,它便蔫垂下去,叶片卷成细细的筒。
人心里头的变化,也近似这样。人很难靠着某一刻的醒悟,一下子脱胎换骨。常常是一次次耐住性子,听别人把话说完,心头翻涌的火气悄悄沉落;或是日复一日,安安稳稳做完手里细碎的事,浮躁一点点散掉。很少有摆在眼前两条截然相反的路,等着人去选。大多是在寻常朝暮里,慢慢磨出独属于自己的质地。
发酵本就是安静的相融。境遇和心思,慢慢搅在一起,慢慢变化。我们没法提前敲定最终会是什么滋味。能做的,只是稳住当下,少一点急于求成的惊扰。
不必执着一定要酝酿出多么惊艳的结果。护住心底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交给时日慢慢浸润。往后的日子,不必总急着掀开那块湿布,答案,都藏在安静等待里。
(作者单位:火烧铺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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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黄绒 杜云凤
责编丨裴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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