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
记者:王艾冰
11月14日上午,苏州金鸡湖畔。《国家基本医疗保险、生育保险和工伤保险药品目录(2026年)》及《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2026年)》同时发布。国家医疗保障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司长黄心宇宣读结果时,台下很多人举起手机拍照,关注着这一即将改变很多患者用药结果的现况。
本次新增107种药品,其中51个1类创新药。至此,国家医保药品目录内药品总数增至3331种,这一全新目录将于2027年1月1日落地。但会场里大家关注的“新”,除了数量,还有两个“转入”。山东新时代药业的盐酸沙丙蝶呤片、药明巨诺的瑞基奥仑赛注射液,去年刚进首版商保创新药目录,今年便通过谈判转入基本医保。
“两三年前,说CAR-T进基本医保,想都不敢想。”11月14日,上海药明巨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田丰告诉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直到今天他还清晰地记得谈成那一刻医保专家说的话,“这是中国淋巴瘤患者历史性的时刻。”
从2016年首次国家药品价格谈判到今天,中国医保谈判走过九年时间。中国药科大学副校长丁锦希教授告诉记者,“九年间,医保谈判的关键词一直在变,从‘以量换价’到 ‘价值购买’,我国医保谈判不断进行体系优化。如今,谈判桌上大家对于价值的讨论以及双轨衔接等制度的设立,都让大家确信,医保统筹基金在考虑价格的同时,也在支持源头创新、支持差异化创新。”
商保目录和基本医保衔接:
撬开“50万不进、30万不谈”的天花板
在丁锦希的印象中,“我国医保谈判大致分为4个阶段:2016—2017年为试点探索期,相关部门探索机制,通过‘以量换价’控制新药价格;2018—2021年为动态调整期,国家医保局成立后,将药品价格管理、集中采购与医保支付职能集中于同一购买主体,明确医保药品目录原则上每年调整一次;2022—2024年为规则精细期,出台一系列规则完善医保谈判程序,包括了竞价准入、简易续约等;2025年-至今则为多层次协同期,2025年增设商保创新药品目录,纳入超出‘保基本’定位、暂时无法纳入基本目录,但创新程度高、临床价值大、患者获益显著的创新药。”
“今年的目录调整,正是在第四阶段中又探索出了新的希望--双目录衔接,这也是今年医保谈判最让人惊喜的突破之一。”丁锦希说。《2026年国家基本医疗保险、生育保险和工伤保险药品目录及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调整工作方案》中明确,“建立衔接机制,鼓励高价值创新药上市初期先申报商保目录,后续可转入基本医保目录。”
国家医保局局长章轲表示,从去年首发商保创新药目录,到今年建立基本医保与商保创新药目录衔接机制,创新药多元支付路径进一步拓展。今年已有两种商保创新药目录药品成功纳入基本医保目录,并明确仍适用相关除外支持政策,为临床使用进一步提供保障。
记者了解到,去年纳入首版商保目录的药品中,至少7款药品参与了今年的转基本医保目录谈判,瑞基奥仑赛注射液(CAR-T)是其中之一。“去年瑞基奥仑赛注射液纳入商保目录后,主动来跟我们咨询、沟通的保险机构多了,保险公司每年都会更新产品,可见这份目录给了他们参考。”田丰告诉记者,但纳入商保目录对产品使用量的直接带动较为有限,所以我们着手通过两类目录的衔接机制申报纳入基本医保目录。
瑞基奥仑赛注射液(CAR-T)制备中的检测过程。受访者供图
“我们持续优化生产工艺,推进关键原材料慢病毒载体的自主研发和生产,在不降低质量标准的前提下,为成本优化和价格调整争取空间。医保为创新药打开了可及性的大门,而企业则需要通过持续技术创新,不断降低成本。”田丰说,今年转基本医保各方都很谨慎,谈判过程也很严格,双方反复沟通,都在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药品品质不变,并且让更多患者用上、企业也能长期做下去的方案。
在暨南大学基础医学与公共卫生学院研究员、医保大数据研究所所长夏苏建看来,这支药进医保,动的不仅是价格,还有边界。“过去谈判都说50万不进、30万不谈,现在有了可以称为突破的变化,百万元级药物首次被统筹基金接纳,是医保谈判的标志性事件。”夏苏建说,CAR-T进入基本医保只是一个缩影,今年51个一类新药新纳入基本医保,其中包含多款first-in-class(同类首创)品种,能感受到国家医保统筹资金在真正支持创新、支持源头创新。
“商保和基本医保双轨衔接通道,建立了商保创新药目录与基本医保目录之间的转归机制,机制新、价格贵、疗效循证证据尚不太充分的药品,可以先进商保,通过商保支付积累真实世界证据,同时拓宽市场、回收成本,有降价空间后,再纳入基本医保,既让患者通过商保报销更早使用创新药,又为基本医保准入积累了临床证据、降低了基本医保基金支付风险。”丁锦希说,这条“商保先行、医保接续”的路径是完善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的重要举措。
规则更完善、沟通更透明
“谈判桌上不再只是谈价格,还有价值”
“去年,我在创新药高质量发展大会上,表达了中国医保坚决支持医药创新的决心。”章轲局长在会上介绍,一年过去了,医保部门的承诺变成了现实。“我们创新开展了医保谈判参照药预沟通,帮助创新药企提前找准市场定位;主动设立了未上市新药的预申报,让新药获批后第一时间就有机会参与目录调整;优化了创新药价格的预谈判,让企业在谈判之前就有预期、有底数;探索了创新药械和医疗服务的预立项,为新技术新产品正式获批后快速获取医疗服务收费夯实了基础;还将推动目录新药预进院。”
丁锦希告诉记者,“随着医保谈判的成熟,谈判正从过去侧重降低药品价格,逐步转向更加注重药品临床价值与价格的匹配,对于临床获益更明显的品种,可以给予一定价格溢价;对于填补临床空白、具有较强创新性且缺乏直接治疗替代方案的药品,则更多从药品自身的临床价值出发,结合药物经济学评价等方法,综合测算其合理价格。”
这一导向的改变直接影响着谈判过程。信达生物制药集团商业化高级副总裁蔡发军对此有切身体会。他第一次坐上医保谈判桌是2018年,此后多次参与医保谈判。“前些年确实比现在生硬,程序上也比较简单,谈判虽然只有半个小时,但几乎每次都是一身汗出来,特别紧张也特别累,经常会为几毛钱甚至几分钱来回博弈。”蔡发军回忆。
“企业完全能理解为了患者,把价格压低一点的想法,但作为创新药企,也希望我们药品的创新价值被认可。”蔡发军坦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愿望正在成为现实。
信达生物玛仕度肽的生产线。受访者供图
今年,蔡发军作为信达生物代表,预谈判和正式谈判都亲身经历。“预谈判的时候,相关专家就和我们确认了很多问题:你的创新性怎么样、数据如何、类似药品的价格区间等,根据这些信息,我们可以计算出来‘信封价’的价格区间。正式谈的时候,专家对于我们报价和‘信封价’之间的差距也会有较为清晰的提示。所以不管是首次纳入医保目录的产品玛仕度肽注射液,还是新增适应证的信迪利单抗注射液,包括简易续约的品种,过程都比较顺利,也都在预期。”
“事实上,‘信封价’早已不只看药品的性价比,药物经济学评价只是对药物进行‘性价比’排序,而现在医保谈判过程同样也考虑纳入创新药对医保基金预算的影响分析。所以,临床价值更大+医保可支付才是医保谈判双赢的充要条件。”沈阳药科大学工商管理学院副教授、市场营销教研室主任傅书勇解释,这是积极的变化,说明临床价值正在被看见、被认可。
助力创新好药进保、强化药品安全
“对医保谈判的接受和期待越来越高”
“今年目录调整有两点值得关注的变化:一是开辟更多渠道助力创新好药尽早进医保,通过设置创新药预申报通道、打通商保创新药目录和基本医保的衔接,拓宽创新药申报入口,释放出支持医药创新信号;二是强化药品安全与证据要求,将说明书中安全性信息等长期标注‘尚不明确’且未按时完善的中药纳入重点调出范围,释放出严守用药安全底线的信号,保障群众用药安全,让医保资金投向真正安全有效的药品。”丁锦希介绍。
支持创新的导向,正在转化为创新药进医保的实际进度。复宏汉霖自主研发的创新抗PD-1单抗H药汉斯状(斯鲁利单抗注射液)今年6月获批胃癌围术期适应证,当年即纳入医保。
复宏汉霖董事会秘书、副总裁王燕今年第一次参与医保谈判。她形容自己是医保谈判的幸运儿。“第一次坐上谈判桌,很庆幸在谈判之前心里就有了一张‘价目表’。”王燕告诉记者,对我们而言,现在的医保谈判有相当的“规则透明度”。“通过前期的预沟通,谈判时的思路已经非常清晰,我们谈的抗PD-1单抗H药属于独家适应证,在给药机制和临床数据上也有较明显的创新性,医保专家会认真询问我们的创新性和临床价值,并且接受度非常高。”
“虽然谈判结束就知道结果,但是刚听到我们的产品被正式宣布进入医保目录的时候,还是非常激动。”作为医保谈判的新兵,王燕坦言,“一方面是为产品得到认可、可以让更多患者用上药而激动,另一方面是真的在感叹国家对于创新的支持。近2年,基于这份支持,业内对于医保谈判的认可和依赖度越来越高。”
复宏汉霖药物研发实验室。受访者供图
“近些年,很多企业反馈,医保谈判信号更明确,不像以前那样要‘使劲猜’,谈判的信心更足。有此感受不是一日之功,而是相关部门和专家数次沟通、不断细化规则的结果。”夏苏建说,支撑起这一信心的是一套不断调整的医保评审和谈判体系,首先治疗领域侧重肿瘤、罕见病、精神类、儿童用药、老年慢性病等重点领域;评审专家会重点筛选药品的临床价值,对一些临床价值有限、没有特点的药品予以剔除;测算和谈判专家则通过药物经济学、基金支付能力等方法确定合理的谈判价格。同时目录还不断优化基金支出结构,通过“腾笼换鸟”把低效老药腾出,转向更有临床价值的新药;续约规则也持续优化,不再简单按实际支出重复调整。
傅书勇说,“企业感受到了支持,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有更多的创新好药会走到患者的床旁、走进医保目录,最终获益的就是普通百姓。”
常态化谈判、动态化调整机制日渐成熟
“进目录的路越来越通,期待药品进院的路也更通畅”
“总体看,我国已经形成较为科学合理的医保目录动态调整机制,药品价格形成路径清晰,常态化谈判、价值定价的框架已经成熟。”丁锦希告诉记者,整体来看,医保谈判已不是单纯依靠增加基金投入来支撑“新药”准入,而是通过目录调出,挤出“旧药”的基金占用额度,转而投向临床价值更高的药品,实现目录结构优化升级。
进入医保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些创新好药从医保目录走进患者的“药篮子”,成为各家企业接下来的重点。不管是药明巨诺、信达生物还是复宏汉霖,都已经为保供做了充足的准备。
此次新版医保目录调整涉及信达生物玛仕度肽等 7款产品。“保供的功课我们谈判之前就做完了,进入医保后,产能加多少,通常在上谈判桌之前就想好了。”蔡发军告诉记者,我们很多基地的产能,已经提前“腾”了出来,一定做好保供。
信达生物生产线。受访者供图
发布会现场,还有尚未“入场”、却已在赶路的企业。宜联生物的核心产品正筹备医保谈判,副总裁刘启刚一早也来到现场,“医保用‘真金白银’认可药品价值,让我们做创新好药的动力空前坚定——好药不仅要研发出来,更要让患者用得上、用得起,这是我们今天来学习的目的。”
谈到下一个九年,丁锦希有新的期待,“一是大力发展商保创新药目录,强化医保与商保协同,进一步释放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的支付潜力;二是完善创新药分类评价机制,对肿瘤等急重症药品,应重点关注生存获益、疾病控制等指标,对慢性病药品,应重视长期治疗效果、用药便利性和患者依从性;三是优化新增适应证的续约和价格管理机制,充分考虑其临床价值、研发投入和适用人群变化;四是加强真实世界数据在药品价值评估和上市后管理中的应用,使药品价格更加动态、客观地反映其真实临床价值。”
“我国医保谈判经过9年,一款药纳入医保后,如何进入医院仍然是需要攻克的方向。”夏苏建认为,九年前,谈判桌上一分一厘的博弈,是为了让一支药从“天价”变成“可负担”,九年后,我们更希望看到一支药从“可负担”变成“可得到”。“这是勇气与制度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也希望这一结果,尽早从发布会走进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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