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公众对秀场直播的印象,常常和PK、打赏绑定。这条门槛不高的赛道,曾经野蛮生长,可对很多普通人而言,直播间是谋生的通道。他们在这里寻找灵活就业的机会,却也深陷行业复杂的规则。
网络主播真实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流量、商业交织之下,他们要面对哪些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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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主播被骗签署阴阳合同
没领到钱反被索赔十万元
00后李海燕在2024年与成都一家直播公司签约,成为一名网络秀场主播,主打才艺展示、情感陪伴。按照合同约定,试播期三个月,每天播不低于六小时、每月不低于22.5天,就能领到一万元保底扶持金。然而一年后,李海燕不但没领到钱,还被直播公司起诉,要求赔付十万元违约金。
“聊聊天就能赚钱”,这是很多人眼中秀场主播的样子。但入行后李海燕才发现,她每天都要不停找话题、热场子,并承受直播间没人气、公司任务难达标等压力。“每天下播后我要伤心两小时,很多主播都是这样。”身心俱疲的李海燕请假去医院输液,她本以为有病假申请,事后也补足了直播时长,却没想到这次“停播”成为她违约的证据。
李海燕称:“公司起诉主播索赔的时候,大部分主播都是失败的,有律师也没用。”幸运的是,法院在审理中发现,直播公司由于内斗等原因导致李海燕先后签了阴阳合同,原告起诉她违约的合同不具备法律效力。
李海燕一案的承办法官叫朱舸,她认为从合同表面上看李海燕确实违约了,但法官要做的就是通过证据还原生活事实,这样的裁判才公正。“一个案子不可能改变行业,但可以在每个个案中倒逼网络直播行业规范合同文本,提升服务质量。让这个行业最终回归靠内容、靠运营、靠服务获利,而不是靠批量签约主播,通过收割高额违约金获利。”
律师刘思言从2018年开始处理直播行业的各类纠纷,他坦言,直播经济合同纠纷中,主播胜诉并不常见,因为他们所面对的合同看似正常,实际处处苛刻。
刘思言向记者展示了一份行业合同模板,其中除了两条权利外,全是义务:主播因身体疾病不能参加活动,需要在当天内告知,并出具诊断证明;主播生育需要提书面申请??义务越多,触发违约金的条件更多。其根本原因在于,这个行业用工是灵活的,管理却是强控制的。直播行业跑得太快,与劳动者权益相关的制度建设却没能同步跟上。
“输了拿水往身上浇”
博士卧底当主播至今仍有心理阴影
王怡霖是人文社会科学的学者,七年前,她发现当下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孩,会选择网络主播作为自己的职业。为了解网络直播的真实生态,她以研究者的身份“卧底”进入秀场直播行业,在一家MCN机构做了六个月全职主播。
而这段经历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其中最让她感到压力的是平台安排的“新手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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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公司给新人提供的机会,是每月一次登上直播首页的曝光机会。在这段“流量”时光里,运营会要求主播打PK。PK是指两个主播连线,在限定时间里,谁收的礼物多谁就能赢,输的必须接受惩罚。许多看热闹的人,这时候便多了一个掏钱的理由:要么帮自己喜欢的主播赢,要么想看对面的主播出丑。而约定的惩罚,可以一次比一次猎奇。
“他说你敢不敢玩一些比较刺激的,我们输了的,就拿一瓶水往身上浇。我会觉得为什么人会那么悲哀,你为了挣一点这样的一个线上的礼物,你会把自己的自尊,就是感觉踩在脚底下一样。”王怡霖说。
在研究中王怡霖发现,这样的屈辱并非少数人的遭遇。“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离开?还是生计问题。对于他们现有的资源条件和技能而言,直播可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榜一大哥”24小时查岗
直播间互动侵入私人生活
脱口秀演员秋雨2022年曾入行直播业。对于能说会道的秋雨而言,直播间里不乏人气,也不乏欣赏她的“大哥”“大姐”。为了维护打赏关系,秋雨参照同行的做法,加上了几个人的微信。
当直播间的互动延伸到私下,她的私人生活开始不断被闯入。一次,秋雨谎称已经入睡,被对方识破后,“大哥”骂了她一个通宵。“他们醒了就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会逼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秋雨的经历并非个例。研究者发现,当前主播的劳动早已不只是唱歌、聊天,而是投入真实情绪来换取打赏,比如倾听、共情、撒娇、安抚,这些属于私人领域的情绪与陪伴。研究者将这类劳动称为“数字情感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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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作为一种新业态工作,直播间向年轻人抛出一份特殊的许诺:不设严苛的入行门槛,打开镜头就有被看见的机会。这份可能性,在很多年轻人的现实处境里格外稀缺。研究者看来,这是一种“希望劳动”:人们为一份未来的期许,承受当下的煎熬。
直播行业走向专业、规范
将托举更多新业态就业岗位
洺渝原本经营一家活动策划公司,在疫情暴发后打开了直播间。六年里,她不仅自己靠直播赚了钱,还把摸索出来的经验做成课程,用来培训新人主播。拒绝擦边,不靠暧昧拉扯,依靠内容、服务和专业,也可以在这个行业站住脚。
和早年“开播就能赚钱”的粗放时代不同,如今行业正在走向体系化、精细化,专业团队的全程支撑,让主播的成长路径越来越清晰。
比流量数据抓得更紧的,还有一套贯穿平台、机构到主播的合规约束机制。平台发给每家MCN机构“健康成绩单”,满分100分,主播每一次违规都会被记录、扣分、处罚,以机构为单位,也落到主播个人。弹窗实时弹出,运营逐条审核、逐人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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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会同有关部门将网络主播列入国家新职业,截至2024年底,中国职业主播规模已经达到3880万人。
庞大的职业主播群体,大致可以分为四大方向:秀场主播、游戏电竞主播、电商带货主播,还有覆盖知识、房产、汽车、文旅等领域大量垂直专业主播。其中,秀场主播以才艺展示、情感陪伴为主要形式,吸纳了大量灵活就业者,也潜藏着重重挑战。
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认为,“假如主播唱一首很好听的歌,我刷了1000块钱的礼物,为什么我不去听明星演唱?其实,购买的不仅仅是音乐、舞蹈,而是一种陪伴感。我认为直播产业不会消失,我们希望它不但能带动就业,还能实现更多高质量的就业”。
2026年9月1日起施行的《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第一次把MCN机构纳入登记范围,经营范围里必须写明这项业务,平台要在机构入驻30个工作日内报网信部门备案,签约账号的页面上,要亮出所属机构的名称。
当行业规则越来越清晰、管理越来越规范,直播业态将会更有效平衡MCN机构和主播利益,回应社会需求,带动就业。
▌本文来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编导丨郭洁 纪千贺
摄像丨刘艺 毕英汉 陈伟奎 雍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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