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读】我的父亲

四月，依然带着凉意的风吹过灵山宝塔的那片墓园，父亲的墓碑就静静伫立在苍柏下。每到清明，我都会早早赶来，抚摸着碑面上的彩色照片，这样隔空的交流让我一次次感知到一种强大的力量，那是父亲用一生诠释的铿锵不阿的刚毅和面对苦难从不屈服的坚强。

“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是父亲最好的写照。他的一生勤劳朴实、不畏权贵、品行高洁，像苍桧一样风骨凛然，像霜干一样经受苦难而不折腰。

1949年的北国寒冬，六岁的父亲站在五常县的村口，看着送葬的队伍消失在漫天飞雪中。那一年，他的父母相继病逝，从此世间再无遮风挡雨的屋檐。瘦小的他为了生计只能四处奔波，破麻粗衣裹身，赤足踏雪寻食。好在左邻右舍的接济，年幼的他才勉强度日。父亲左肩胛骨在冰天雪地里被冻掉了，双脚冻疮后有残缺，腹部肠结核钙化点遍布腹腔...“破衣烂衫”“小乞丐”“盲流”等等一切能想到的绰号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场景。在那种不冻死，能吃饱饭就是奢望的环境里，父亲没有上过一天学。父亲曾说过，一次他搬了几块土坯叠加在一起，摆在教室窗户下，踩着土坯听老师上课。许是时间太久，他脚下一滑，土坯塌落，他被摔得四仰八叉，教室里的学生站起身，哈哈大笑，父亲顾不上疼痛一溜烟地跑掉了。

后来父亲参加了工作，是一名挖掘隧道的力工，因为表现优秀，单位推荐去当汽车司机，却因没有小学文化而被淘汰，这个平日坚如磐石的汉子，竟躲在工棚里哭红了眼睛。转机出现在婚后，母亲将识字课本塞进他粗糙的手掌。从此，枕边油灯下多了个伏案的身影，管辖内的铁路枢纽的名字，道岔图纸上的线条，父亲都能烂熟于心，不断学习成了父亲固有的习惯。即使退休后，家里的小电器之类的毛病，父亲都可以修好，拆解、修理、焊接等等，无不自学成才。母亲不止一次念叨过：“你爸在的时候，家里的大事小情就没有求过人。”

父亲特别疼爱孩子，因为从小没有父爱母爱的缘故，从记事起，父亲就没有动手打过我，甚至连责骂都没有。记得父亲的同事回来总对着母亲说，你家老周太节省了。买一小块五花肉都得吃好几天，最后剩菜汤都得用白菜烩一顿。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父亲对自己的吝啬发挥到了极致，对儿女却舍得出来。记得我15岁上技校，在寒风凛冽的校门口，杨树叶落满一地，而父亲捧着酱牛肉的身影总会按时出现。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只为让儿子尝一口家的味道。一去经年，每当我回想起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父爱。父亲对家人无微不至地爱，让我也学会了爱家人，善待他人的淳厚秉性。

父亲的一生没有惊涛骇浪，平平淡淡地守着老婆孩子，几十年劳作在野外铁路基建项目上。父亲说修建青藏铁路环境恶劣，工友有高反病死的，也有极寒天气冻死的，从白天到晚上风里雪里的干活，眉毛、鼻孔下的胡须都结了冰。回到工棚棉大衣被冰雪冻上了一层冰棱，脱下来的时候“咔咔”响，棉大衣可以笔直的立在地上。父辈弯曲的脊背，承载了世间太多的艰辛与苦难。岁月斑驳，悲伤流转，父亲生平的点点滴滴有些依稀模糊，但每当说起自己的经历，他总是那么平静和舒缓，没有哀叹从不抱怨，这样的性情伴着他走过无悔的一生。

常言道“父去，人无归途”，站在时光的渡口，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一段段悠悠的往事，如同风中的残叶，摇曳着父辈艰苦奋斗的光影。我们对待这个世界一草一木的认知，对生活的热爱，对故乡的眷恋，对自然的赞美，对人生的感悟，无不来源于父母口传心教的哺育，他们用毕生的心血，甚至生命为我们铺就一条通往未来的坦途。正如作家高尔基所言：“父爱是一部震撼心灵的巨著，读懂了它，你也就读懂了整个人生。” 这种血脉里的传承，不仅是生命的延续，更是精神的火炬，照亮了我们在岁月长河中前进的方向。

春风掠过耳畔，恍惚又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真正的强者不是永不跌倒，而是在每次跌倒后拍拍尘土继续前行。眼眸里的泪痕让墓碑上的照片变得模糊不清，摩挲在手心的墓碑早已不是冰冷的石头，那是矗立在我心中的情感坐标，指引我在人生的风雪中挺直向前……

图片来源：觅元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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