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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 父亲的果园
（钟彬）
父亲，于我而言，是一个沉默如泥土的词语——它不发出声响，却默默承载着生命全部的分量。父亲是种了二十三年脐橙的果农。算起来，他十九岁便有了我，如今我三十二岁，他也才刚过半百之年，但风霜却早早刻进了他的眉宇。
我儿时眼中的父亲，是果园里那模糊却始终忙碌的身影。他终日与泥土和果树为伴，话语稀薄得如同冬日果园里枝桠间的空隙——你分明知道它们存在，却难以捕捉其形，只感到一种广大的、坚实的静默。那时，我常羡慕小伙伴们有父亲相伴玩耍，而我的父亲，却像一棵早已生根的树，他的根系深扎于这片橙园，难以轻易挪移半步。
后来，我离家求学，离得远了，和父亲的沟通越发得少了。偶尔的电话联系，也只是简单的几句“好”、“嗯”几个字，便匆匆挂断了。想来，十九岁便挑起父亲担子的他，或许早已习惯了用肩膀而非言语去扛起生活。大一那年寒假，我欲购置电脑，心中犹豫踌躇。父亲知道了，竟默默用两千多斤新摘的脐橙，从做生意的堂哥那里换回了一台。那时的脐橙不值钱，一斤才卖一块五毛。两千多斤，堆在家门口，垒起一座金灿灿的小山，在阳光下刺得我眼睛发酸——那晃眼的不是橙光，是父亲日复一日、弯腰弓背从泥土里刨出来的心血啊！父亲依旧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在那座沉甸甸的“山”旁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又回到了他的果园里。果园的泥土上，深深刻印着他二十三个春秋往复的脚步，那脚步不曾朝向热闹喧嚣之处，却始终朝向于我无声的守护。
时光流转，三十二岁的我，膝下也已有了一双儿女。携妻带子回到家乡，小童顽皮跑到脐橙山上，追逐嬉闹，一如我当年。情急之下，我扬起巴掌欲加呵斥，手臂悬在半空，却猛然定住。眼前并非只是孩子的顽劣，竟恍惚重叠出父亲当年——那个其实比如今的我还小几岁的青年——佝偻着身子，在园中为树苗修剪、施肥的身影。汗水浸透他的衣衫，那沉默的背影里，何曾有过真正落下的责备？此刻，我才真正掂量出当年那座“橙山”的沉重，一斤橙子一块五，两千多斤就是三千多块！那是多少个日夜的精心侍弄，多少次弯腰的采摘，多少滴无声落入泥土的汗水，才凝结成这一座沉默的山丘，只为托举起儿子望向山外的目光？
原来，并非我未被责罚，而是那责备早已被他悄然揉碎在二十余载日复一日的辛劳里，无声地埋入了滋养果树的泥土深处。父亲以他特有的沉静，早已为我诠释了另一种担当：那并非言语的喧嚣，恰如脐橙树，根须深埋，果实在静默中成熟——生命最沉实的部分，原来从不靠喧哗来证明。这领悟，在我自己也成为父亲之后，才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终于触到了源头的泉眼，明白了那份年轻的沉默里，藏着多少未及言说的爱与责任。
如今我亦扎根在这片生养我的土地工作。假日常带一双儿女去果园。孩子们像撒欢的小兽在树下奔跑嬉闹，惊起归巢的鸟雀。父亲依然沉默地侍弄着他耕耘了二十三载的果树，剪枝、松土，五十一岁的他动作依旧利落，仿佛岁月只是加深了他与土地的默契。只是偶尔，当孩子们的笑闹声掠过他身旁，或是小孙子好奇地模仿他修剪的动作时，他那张被阳光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颊，会微微舒展，眼中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润，如同沉静多年的湖面，被投入了小小石子，终于泛起轻柔的涟漪——那一刻，父亲嘴角那抹无声的笑意，就是岁月予我的无价馈赠，更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的无声认同，它比语言更深，比果实的芬芳更久，在我心头沉淀下来，成为支撑我前行的力量。
父亲的一生，原来早已在我眼前种下了一棵心树——根扎在无言的土地里，枝头却结满了名为“懂得”的果实。这棵心树不喧哗，不摇动，它只是默默汲取着光阴的养分，日渐繁茂，渐渐撑起我整个世界的天空。果园里沉甸甸的橙子，是二十三个寒暑凝结的甘甜，最终酿成了血脉中悄然回甘的甜意：原来最深的爱，不必说出；它早已在沉默的泥土之下，长成了你生命里最可靠的支撑。如今，当我看着膝下稚子，这份沉甸甸的“懂得”，便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最珍贵的果园。我也将学着像那个十九岁就为我撑起一片天的青年一样，在沉默的劳作与守望中，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扛起属于我的那座“山”，为我的孩子们，默默耕耘出一片同样坚实而丰饶的土地。
值此父亲节之际，望着果园里父亲依旧劳作的背影，我写下这些文字。愿这份从沉默泥土中生长出的感念，能随风飘散，抵达每一位如泥土般深沉、如山岳般坚实的父亲心间。父亲节到了，惟愿天下父亲：身体安康如山，心境澄澈如泉，付出的辛劳终得岁月的回甘。无论您的爱是橙山的无言，是电话那头的寥寥数语，还是其他任何沉默却坚实的形式——愿您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被儿女深深懂得。父亲节快乐！
Father's Day
轮回
（敖忞）
父亲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曾是我童年里飞翔的翅膀。每当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我便急切地攀上那吱呀作响的后座。父亲宽厚的背脊在我眼前，如一座安稳的山峦。晚风挟着夏日的草香扑面而来，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清脆又安稳地叩击着耳膜。我张开双臂，风从指缝间奔涌而过，仿佛整个世界的暮色都在推着我向前飞驰。那时的我，以为父亲的脊背能抵御一切世间风雨，载我驶向所有心驰神往的远方。
家中饭桌上，是父亲无言的爱意倾注。每每盘里摆着油光发亮的鸡腿，或是煮得浓香诱人的筒子骨，父亲总是不容分说地拨进我碗里。他则低下头，专注啃着那些几乎剔尽了肉的骨头。我幼时不懂其中滋味，只贪婪享受那鲜嫩多汁的肉块，偶一抬头，却见父亲捧着光秃秃的筒子骨，正用力吸吮着深处一点油润的骨髓。我懵懂间似乎听见他喉咙里细微的吞咽声，像是岁月深处不易察觉的叹息，默默将我包裹于其中。
可父亲的爱也并非总是如此温柔无声。记得有次我贪玩未完成作业，父亲知晓后脸色陡然沉凝。他拿起竹尺，叫我伸出手掌。那尺子一下下抽打下来，手心仿佛燃起灼烧的火苗，尖锐的痛楚伴着委屈的眼泪，瞬间淹没了所有温存的记忆。我咬着嘴唇，恨恨地瞪着父亲，甚至故意不再与他说话。父亲却只是默默坐在一旁，手轻轻揉着腰，眉头紧蹙着——那是我后来才逐渐读懂的沉重，仿佛生活的担子压弯了他的腰，却丝毫未压垮他作为父亲那挺拔的骨气。
时光流转，我亦成了父亲，肩上同样落着沉沉的担子。儿子十岁了，恰如当年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的我，而我的身影也慢慢叠上了父亲当年的轮廓。
饭桌上，我竟也自然而然地将喷香的鸡腿夹进儿子碗里。看着他如我当年一般大快朵颐，自己则低头，捡起盘子里一根油光发亮的筒子骨，细细啃食着。
儿子有时贪玩忘乎所以，我也会狠狠地训斥，而他委屈得噘起小嘴，扭过脸去不理我的那一刹，我仿佛看见儿时那个倔强又委屈的自己。我随即轻轻坐在他身边，默默陪他玩起他迷恋的电子游戏。灯光柔和，屏幕闪烁不定，儿子那小小的身体依偎着我，小小的手指在按键上轻快跳跃，侧脸如花朵般纯真柔软。我凝望着他，竟恍然如见当年父亲自行车后座上，那个无忧无虑张开手臂、拥抱晚风的小小身影——生命的轮回如同一个圆，起点与终点竟在此刻温柔重合，我成了父亲，父亲亦成了我。
如今，我身在赣能上高清洁煤电项目的建设工地上，项目已近尾声，投产前的紧张如同拉满的弓弦，巨大的冷却塔已巍然矗立，银亮的管道在钢铁丛林间蜿蜒盘绕。工作繁忙，周末无休，即使如此每当黄昏将工地的喧嚣染上一层疲惫的金色，我便匆匆跳上沾满尘土的车。归家，是一百公里山路蜿蜒的征途。车灯刺破渐浓的暮色，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山影。导航冰冷的提示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身体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沙袋压在肩头。唯有想起家中那扇窗，那盏灯，那个等待的小小身影，才将意志从疲惫的泥沼里一次次拔起——这百余公里的夜路，是我在责任与眷恋之间，每日跋涉的崎岖心途。而第二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刚爬上窗棂，我又必须出发了。在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中，我轻轻吻了吻他温热的额头，再次发动汽车，投入那盘旋的一百公里返程的路。后视镜里，家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迅速缩小、模糊。前方，是工地探照灯永不疲倦的巨大光柱，穿透黎明前的薄雾，指引着方向。父亲当年在夜色中跋涉的背影，和我此刻在晨光里奔赴的身影，在时光的跑道上无声重叠。
生命是一场轮回，我成了父亲，父亲亦成了我。当我习惯性地将盘中最肥美的鸡腿夹进儿子碗中，看着他如我当年一般狼吞虎咽，自己则低头，专注地对付起那根油光发亮的筒子骨；当舌尖触碰到骨腔深处那点温热油润的髓脂，那股熟悉的浓香猛然在口腔炸开——父亲当年喉头微动、用力吸吮骨髓的模样，瞬间清晰得令人心颤。这骨中滋味，竟如此精准地复刻着时光深处的密码。我齿间咀嚼的，分明是父亲当年咽下的全部滋味；这沉默的传递，是血脉里无声的契约，早已在岁月里签下。窗外，上高电厂巨大的冷却塔在夜色中剪出沉默的轮廓，那是我点燃的远方灯火；而窗内，父亲递来的这碗热汤，儿子沉睡中温热的呼吸，则是我生命此岸永不熄灭的航灯。它们一同照亮前路，告诉我这百公里夜复一夜的归途，其意义早已深植于骨髓——生命是一场轮回，我成了父亲，父亲亦成了我。
Father's Day
来源：信电公司、赣能上电
编辑：吴紫华
编校：罗 悦
审核：李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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