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麦收季节

（通讯员  丁常见）六月返乡，暮色已漫上村路。小路旁收割后的麦茬整整齐齐，在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恍若撒了一地碎金。不远处，几个村民挥锄劳作，他们起起落落的熟稔动作，让我瞬间感觉父亲正站在他们中间，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滚落……不知不觉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身材不高，却有着一双宽厚有力的臂膀，是干农活的行家里手。更难得的是，父亲识文断字，是村里的会计。他拨弄算盘的声音“噼啪”作响，能把全村的账目算得明明白白。记忆中，父亲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摸黑才能归家，忙完自家的田地，又去处理村里的事务。尤其在集体劳作的岁月，他带着大伙儿耕种收割，再将收获的粮食逐户分配。由于父亲好脾气、精算盘，还乐于助人，深受村里人爱戴。

土地承包到户后，父亲依旧围着土地转，尤其是到了麦收时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麦熟前的夏夜，凉风习习，院子里总会传来“嚯嚯”的磨刀声——父亲在青石上反复打磨镰刀，直到刃口闪着寒光。他还会仔细检修架子车，备好麻绳、麻袋，每样物件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麦收的大幕终于拉开了，村里人都争分夺秒往田里赶。天刚蒙蒙亮，布谷鸟的啼叫撕破晨曦。母亲在家生火做饭，父亲就带着我和姐姐出门了。走在田埂上，他一边指着沉甸甸的麦穗，一边念叨割麦的诀窍：“握刀要稳，手腕发力要均匀，小心麦芒扎手……”

下了田，父亲走在前头，镰刀飞转，麦穗齐刷刷倒下；姐姐紧随其后，动作也十分麻利。我落在最后，没一会儿就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泡，麦芒钻进衣领，扎得浑身又痒又疼。父亲见状，总会抽空折返，帮我割完剩下的麦子。

割完麦子，父亲坐在地头，喝几大口凉水，点上一支廉价香烟，让身体休息一会。期间，父亲会时不时望向金黄的麦铺，汗水在他浅灰色的衣衫上洇出深色的花。离开田地前，父亲不忘把麦铺摊得平整一些，让烈日晒透。晌午时分，他还得顶着日头再来一趟，将麦铺翻个面。

傍晚，父亲拉着架子车来收拾麦铺。我们把麦铺捆好，运往打麦场。老牛拉着石磙一圈圈碾过，父亲手持桑叉，熟练地分离麦秸与麦粒。最精彩的要数“扬场”，父亲逆着风站定，木锹一挥，金黄的麦粒如瀑布倾泻而下，麦糠随风飘散，只留下圆润饱满的麦粒堆成小山。

可命运无常，麦苗扬穗的时节，父亲被查出绝症。三个月过后，他就永远离开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下葬那日，全村人自发前来送行。主持葬礼的王叔红着眼眶，几次哽咽得说不出话。

如今，联合收割机取代了镰刀，麦收变得高效又轻松。但父亲没有福气等到这一天，他的身影永远定格在麦浪翻滚的田野里，定格在那把磨得发亮的镰刀上。

三十载光阴匆匆而过，地里一茬又一茬的庄稼或许早已忘了曾有个弯腰劳作的身影。可我忘不了，忘不了父亲汗湿的衣衫，忘不了他教我割麦时的模样，更忘不了他教会我的那些朴实道理——它们如同麦粒，深深埋进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永远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