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彩舟港人 | 渔火

舟山的夏夜来得总是很迟。傍晚六点，西边的天空还挂着半轮不肯沉落的太阳，将海水染成一种奇异的橘红色。我站在老塘山的码头上，看着远处几艘渔船缓缓驶入港湾。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这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阿昌伯的船总是最后一个靠岸。他的"浙舟渔68211"已经有些年头了，船身上的蓝色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斑驳的铁锈。记得小时候，我总爱趴在码头的栏杆上，看阿昌伯卸货。那时的他腰板挺直，能一口气扛起两筐鱼。如今二十年过去，他的背已经微微佝偻，动作也慢了许多。

"小王，来搭把手。"阿昌伯朝我招手。我跳上甲板，帮他整理渔网。渔网上挂满了银光闪闪的小鱼，在夕阳下像一串串会发亮的珍珠。

"今天收获不错啊。"我一边解着渔网上的小鱼一边说。

阿昌伯摇摇头：“比不得从前了。现在近海的鱼越来越少，要跑远才能打到像样的货。” 他指了指远处暮色中正在装卸的万吨级货轮，那里巨大的吊臂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现代化港口的灯火通明，将这一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时代在变啊。"阿昌伯说，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一艘木船前，意气风发。"这是我二十五岁那年，刚买了第一条船时拍的。"

我接过照片，突然注意到照片背景里的海岸线。那里现在已经是老塘山作业区的五期堆场了，整齐排列的彩色散货像小孩子玩的彩砂一样堆放在场地里。

夜色渐浓，码头上亮起了灯。阿昌伯的鱼被商贩收走了，他数着皱巴巴的钞票，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明天要去更远的海域，"他说，"现在只有远海还能打到好鱼了。"

我帮他把船的缆绳系好，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这个码头见证了几代渔民的悲欢，也见证着这座港城的变迁。远处，一艘巨轮拉响了汽笛，浑厚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新的船只来了，旧的船只终将远去，但大海永远在那里，以它亘古不变的潮汐，包容着所有的到来与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回头望了一眼。阿昌伯的小渔船静静停泊在港湾里，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而在它身后，港口的灯火璀璨如星，照亮了半个夜空。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变迁中的坚守与前进，都是对这片海最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