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就尝试翼装飞行，古人的脑洞到底有多大？

春节期间，B站现象级动画《中国奇谭》第二季收官，弹幕里刷屏的“这才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奇幻”引发全网共鸣。

比如第一季中大热的《鹅鹅鹅》，原型来自南朝《续齐谐记》中“阳羡书生”的故事；第二季中的《耳中人》源自《聊斋志异》，《刑天》源自《山海经?海外西经》。这些用现代动画语言重述的传统故事，让观众惊觉：我们以为的“新中式奇幻”，其实早被古人写在了竹简绢帛上。

网友对《耳中人》的故事原型展开热烈讨论

《酉阳杂俎》《太平广记》《搜神记》《夷坚志》……中国古代浩繁的笔记杂著里，记载着许许多多超越现实的奇幻故事，为后世创作者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创意源泉。

针对这一领域，北师大文学博士、古典文献学者赵运涛教授多年来一直在进行深入研究。他的新书《妙想奇谭：中国古代奇幻百科》，搜集自先秦至明清两千余年间约130部古代典籍，以64种“创意原型”解析数百个故事，展示古人在不同需求层次上的想象力，以及想象背后的文化基因与现实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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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想象力，始于烟火日常。

本书第一章“日用之物的玄机”，主要呈现古人关于日常用品的奇思妙想。在物质条件有限、技术手段不足的背景下，古人对饮食、取暖、照明等现实需求的缺口，只能靠想象力来填补，于是催生了自动生饭的器物、无需燃料的锅灶、可调节冷热的泉水、浑水自动净化等想象。

清，姚文瀚，《卖浆图》

比如，宋代《铁围山丛谈》记载了一个储存月光的故事：

桂林有一位韩生喜欢喝酒，自称有道术，但朋友们是不怎么相信的。一次，他和几个友人外出，夜晚寄宿在一座寺庙里。这晚月光皎洁，韩生左手拿一个篮子，右手拿一个瓢，在庭院里用瓢在空中舀取，再倒入篮子里。众人不解，韩生解释说，今夜月色难得，我怕过几天有风雨，夜黑无光，所以想留下这月光，关键时好救急用。众人听完哈哈大笑，只当他又在发癫。

过了几天，一行人坐船到了邵平，一起坐在江亭里，各自让仆人安排酒食，准备晚上开宴会喝个痛快。不料傍晚突然刮起大风，到了晚上风更急了，灯烛都无法使用，一片漆黑开不了宴会，实在叫人扫兴。此时，有一人想起前几天韩生舀月光储存在篮子里的事情，便拿韩生打趣说，你上次储存的月光在哪里呢？韩生一拍手掌，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他急忙从船中取来篮子和瓢，然后像往外洒水一样，把瓢对着亭子的顶梁连挥十几下，亭子里瞬间明亮了。众人十分高兴，举杯痛饮直到凌晨两点。宴饮结束后，韩生又用瓢舀取月光收回篮子里，夜色又黑得和刚才一样了。

这类故事映射出古人对便利、舒适生活的朴素追求，可以说是“生活经验+想象力”的结晶。

都说“衣食住行”，但相较于有关眼下生活的“衣食住”，有关远方的“行”，常常更能激发古人的想象力。

第二章“空间折叠”集中展现了古人对空间限制的超越想象。现实世界中山川阻隔，远途出行与运输成本高昂、风险重重。于是，在想象的世界里，距离被压缩，空间被折叠：人可以缩地而行，一步千里；器物可以内藏天地，小中见大；人还可以遁地、飞行、穿墙而过，甚至自由出入不同的空间。

南宋，赵伯驹，《飞仙图》（局部）

如唐代《酉阳杂俎》中写道：“六国时，公输班亦为木鸢，以窥宋城。”意思是鲁班制作过一只木鸢，可以用来侦察宋国都城的情况。

这类关于“飞行器”的记载和描述，在汉代《括地图》中也有记载，说在商汤时期，奇肱国人制造了一辆“飞车”，能借助西风的力量，从遥远的玉门关外一路飞到豫州（今河南境内）。但后来飞车毁坏，这伙人回不去了。他们在豫州停留了十年，终于又制造出一辆新的飞车，乘着再次刮起的风飞回了家乡。

清，佚名，《八仙过海图卷》（局部）

西汉末年的时候，王莽还试验过“翼装飞行”。据《汉书·王莽传下》记载：王莽曾计划用“飞行技术”窥探匈奴。他听闻有人能飞行千里，于是立即招募这个“飞行员”加以试验。此人在身上安装鸟类羽毛制成的翅膀，并通过特殊的环钮固定。试飞时，他确实振翅飞了起来，但数百步后便坠地失败了。

明末清初的《香山小志》记载说，工匠徐正明发明了一种“飞车”，其外形像是圈手椅，安装有齿轮机关、飞行翅膀。人坐在上面，用脚踩踏板（大概像蹬自行车一样），“飞车”就可以带着人飞起来。这辆“飞车”可以飞离地面一尺多，虽然不高，但能带着人飞越小型水域，有了它，无需桥梁辅助也能过河。

这些记载反映出古人对高效移动和行动自由的向往，并且很可能基于一定的技术基础。技术的进步为想象提供了土壤，而丰富的想象力则又激发着技术的革新与突破。

在完成了对外部世界的初步探索之后，古人将想象力的视野转向了内在。

第三章“心有灵犀”聚焦于古人对内心世界的想象。现实中，一个人的所思所想难以被看见，人和人之间的情感也无法直接感受，古人便借助想象力试图打破界限。这部分囊括了换心、心灵感应、记忆强化、情感识别等故事原型。

东晋的干宝在《搜神记》中记录了一对母子之间独特的“亲情号”功能：

孝子周畅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每当周畅外出，如果母亲需要找他，只需默念他的名字，轻轻咬一下自己的手指——此时，无论周畅身处何地，总能感到自己的手指隐隐作痛。每当他收到这种特殊的“信号”，就会立刻停下手头的事情赶回家中。

宋，寺院壁画，《目连救母图》（局部）

关于人思考的器官，我们现在认为是大脑，古人则认为是心脏。清代的《谐铎》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扬州的兴教寺里住着一个自称“磨镜叟”的人，他腰间挂着一面看起来非常古老的镜子。有人问他这镜子有什么用，他解释说：“每个人的心都有七个窍，最聪明的人七窍都是通的，只要有一窍不通，就会迟钝一些。用这个镜子可以观察人心的七窍，看哪个不通，用特殊的药物治疗疏通一下，那人就能变聪明了。”于是，许多愚钝的人纷纷前来寻求帮助。

为了变得更聪明，古人还想出了一些“学习助推器”。东晋的《西京杂记》里说：

汉代名儒弘成子年轻时非常好学。曾有一位路过他家的客人送给他一块石头，大小如同燕子的蛋。弘成子吞下石头，从此变得极其聪慧，领悟力大增，日后成为名扬四海的儒学大师。有一天，弘成子因为生病，将那块石头吐了出来，他的学生五鹿充宗接过石头吞了下去，随后也成了一位著名的儒学家。

这些想象源自亲情、爱情、求知等真实生活经验的延伸，体现了古人对人性结构与心理运作方式的观察思考。

最后，古人将想象力进一步推向现实经验之外的世界。

我们可以在第四章“异世界寻踪”里看到，古人借助“异世界”的叙事，讨论宇宙的起源、生命的归宿、时间的可塑性以及现实本身的真实性。地心世界、龙宫、月宫、梦中之境，以及理想化的社会形态，皆在其中展开。

在古人的文学作品中，有不少关于神奇国度的想象。如清代《聊斋志异》中有一篇“罗刹海市”：

一个名叫马骥的年轻人，不仅英俊潇洒，而且才华横溢。他出海经商时遭遇风浪，意外漂流到一个奇异的国度——罗刹国。这国的人有着独特的审美观——以“丑”为美，越丑的人地位越高，受到的尊敬也越多。马骥因为相貌过于英俊，在当地人的眼中简直是个“妖怪”，吓得人们四散奔逃。为了生存并融入当地社会，马骥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用黑炭把脸涂黑，故意将自己装扮成一个丑八怪。结果，这一形象赢得了当地人的极大喜爱，他迅速受到推崇，还被罗刹国的国王封为大官。

明，仇英，《罗汉图》（局部）

清代小说《镜花缘》中也描述了不少奇特的异国，比如说海外有个“两面国”：

这个国家的人长着前后两张脸，他们头戴“浩然巾”，脑后长巾遮住整张后脸，平时只露出一张正面。他们的正面容貌和谈吐温文尔雅，谦恭有礼，令主角唐敖和林之洋感到十分亲切。然而，唐敖暗暗观察，发现他们总是避免让人看到脑后的脸。唐敖悄悄绕到一位居民身后，一把掀起他的浩然巾。瞬间，那人的后脸显现出来：鼠眼鹰鼻，满面横肉，表情狰狞，血盆大口中吐出一股阴冷毒气！这个国家的人往往对他人“两面三刀”。

此外，小说中还出现了“豕喙国”，这里的人都长着一张猪嘴，讽刺撒谎成性；“毛民国”的人则浑身是毛，讽刺一毛不拔，吝啬成性，等等。

清，孙继芳，《镜花缘图》（之一）

其实，《镜花缘》中的很多国度名称来源于《山海经》。作为上古百科全书，《山海经》里的早期想象最初是用来帮助古人理解世界的。进入文学作品后，这些想象被有意识地加以“利用”，转化为映照现实的一面面镜子。

《妙想奇谭》是一本讲了很多有趣故事的小书，也是一本探索文化创意、培养好奇心和想象力的大书。

为了提升文本的可读性，作者赵运涛将涉及的文言文全面译为通俗易懂的白话文，将生僻难解的词语转化为现代常用表达，在忠于原作精神的前提下适当补充细节描写，让古代奇闻以更亲近当代读者的方式重新呈现。

但这本书绝不仅仅停留在单纯的“猎奇”层面，而是通过对故事类型的系统化梳理和拆解，追溯其背后的文化土壤、技术条件和社会心理。

书中试图传达的一个核心观点是——想象力是一种可以被学习、被训练的能力。读者会在书中故事的吸引下不断被激发灵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触摸到传统文化的思维方式与创造机制的内在逻辑。无需刻意用力，想象力便会在这种阅读体验中悄然生长、自然成形。

这是一本中国式奇幻创意的宝典。时空瞬移、机械人偶、智能家居、意识上传、星际文明……即便最具未来感的幻想元素，也能从这本书里的64种故事原型中找到根源。

无论你是故事的爱好者还是故事的创作者，你都能在《妙想奇谭》这本书中找到你期待的收获，外加一份属于当代中国人的底气——原来最好的奇幻，一直都藏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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