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2期
新修订《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九人谈
[编者按]2025年12月27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由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九次会议修订通过,2026年1月1日起施行。这是该法自2001年实施25年来的首次全面修订。为此,我刊邀请9位学者从不同角度阐述该法的重要意义,并以此作为纪念《国务院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和《汉字简化方案》发布70周年的开端。为行文简洁,文中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或“新法”简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
本期嘉宾
方小兵
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战略研究中心
新法强化语言在国家治理中的制度性要素作用
纵观全球,多数国家语言立法聚焦于确认官方语言地位,调节语言权利与族群关系。然而,此种“地位赋权”范式,常忽视语言作为国家治理内生性制度构件所承载的整合、沟通与规范功能。相比之下,2025年修订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通过立法理念的转向,将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明确界定为国家治理的基础性制度要素,即一种可嵌入国家治理各环节,并在公共交往中持续发挥规范与整合效用的制度安排。这一转向首先体现在立法主旨的重构。新法明确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和“坚定文化自信”写入立法宗旨。此举标志着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跃升为凝聚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的载体、制度共识的枢纽和文化向心力的核心驱动力。
其次,新法显著拓展了语言规范的适用场域,主动回应数字时代国家治理面临的新挑战。数字空间已成为语言使用最为活跃但规范最为薄弱的领域之一。不少国家数字语言治理仍依赖平台自律、行业规范或事后监管,法律难以穿透技术密集型数字藩篱。相比之下,新法明确将网络视听节目、网络游戏、互联网平台和移动应用程序等数字空间纳入规范,实现对数字语言实践的前置嵌入。从比较法角度看,此举体现了一种将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视为制度性公共产品的治理逻辑。在这一逻辑下,语言规范被视为保障数字公共空间可理解性、可接近性与秩序性的必要前提。通过将语言治理主动嵌入数字治理框架,中国在“语言—技术—治理”之间建立起制度链接,为全球数字语言治理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市场自律模式的制度方案。
尤为关键的是,此次修订并未以强化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代价压缩语言多样性的制度空间,而是通过具体条款实现对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结构性保障。第九条明确保障各民族使用和发展本民族语言文字的自由,第十八、十九条则对方言、繁体字和异体字在特定情形下的合法使用做出规定。这些条款并非“补丁式”设计,而是与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条款并置,构建功能互补、地位平等的制度图景。在这一结构安排中,语言多样性不再被视为需要额外容忍的边缘存在,而是被纳入整体语言治理秩序之中,形成“有序平衡、和谐共生”的整合型治理结构。这种“序”并非排他性的等级秩序,而是一种具有普惠意义和最大公约数治理逻辑的制度安排:所有社会成员均在统一的法律框架内,平等地享有使用和发展自身语言文字的权利。由此,语言多样性得以持续存在,并以制度化、可预期的方式参与国家治理,转化为促进社会凝聚与国家发展的资源。
在治理机制层面,新法进一步强化了语言文字事业的公共属性。一是将语言文字事业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使其与国家整体发展战略实现制度联动;二是将相关经费明确纳入财政预算体系,为语言治理提供稳定、可持续的资源保障;三是通过建立跨部门协同机制,强化语言治理在教育、司法、公共服务等关键领域的执行力。这些制度安排共同构成了语言治理的运行基础,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能够在政策传达、公共服务和制度执行中持续发挥效能。
总体而言,此次修法根植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历史经验,同时回应了当代国家治理的现实需求。中国由此不仅为自身语言政策铸造了坚实的法理脊梁,更向多民族、多语言国家贡献了一种新的语言法律制度。
该文发表于《语言战略研究》2026年第2期,引用请以期刊版为准,转发请注明来源。
编排:韩 畅
审稿:王 飙 余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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