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我跟着国电电力本部及在京单位志愿服务联盟的队伍,走进了北京晨光儿童康复中心。在此之前,我对这里的全部想象,都困在 “康复中心” 这四个字的刻板认知里,却没想过,这扇门背后,是一间盛满了色彩与滚烫童心的教室,是一所藏着爱与传承的特殊 “学校”。
那天我们的任务,是陪着孩子们上一堂主题为 “昆虫的故事” 的美术课。课前工作人员的寥寥数语,先在我心里落下了重重的敬意。这里的美术公益课,早在 2009 年康复中心成立之前,就已经悄然开始了。那位坚守了十几年的授课老师,如今早已退休,却依然守在这间教室里;当天站在讲台前带着孩子们画画的,是她的徒弟。
我忽然懂了,所谓公益从不是一时的热血奔赴,是这样一代接一代,把温柔与善意稳稳传递下去的传承,像春风吹过荒原,年复一年,总会催开新的花。
我曾带着浅薄的“偏见”,以为这里的孩子会被身体的障碍困住,连思维都变得迟缓。可课堂一开始,这份预设就被彻底击碎了。老师抛出的问题,一只只小手争先恐后地举起来,孩子们的声音清亮,思维活跃,眼里的光,和任何一间普通教室里的孩童别无二致。
更让我动容的是,开课前,老师把每个孩子的情况,细细说给对应陪伴的志愿者听:哪个孩子头脑清晰却肢体受限,哪个孩子只有腿部障碍能独立完成画作,哪个孩子需要多一点耐心的引导。她对每个孩子的了解,熟稔得像熟悉自己掌心里的纹路。那一刻,我被深深触动:真正的公益从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沉下心来,看见每一个具体的人,接住每一颗独一无二的心。
分给我的孩子叫豪豪,是个看着已有初中年纪的少年。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热热闹闹地凑过来说话,话语没什么条理,却带着毫无防备的热忱,像一只扑向暖阳的小鸟。他总爱把手比成号的模样,鼓着腮帮子发出呜呜的号声,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笑着问他,是不是学过乐器?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声地告诉我,他学过大号,是爸爸教的。
那节课的大半时间,他都在这样断断续续的号声里度过。我偶尔会轻声提醒他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可话到嘴边,又常常不忍心说重。他眼里的专注太纯粹了,那一方只有号声的小小世界,干净得像初春刚融的雪,容不得半点惊扰。
画纸在面前铺开,主题是 “昆虫的故事”。身边的孩子们在志愿者的陪伴下,画出了五彩斑斓的瓢虫、振翅的蝴蝶或是美丽的雪花,一张张画纸上,满是鲜活的童趣。可豪豪握着画笔,只顾着在雪白的画纸上肆意涂抹,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大货车,拉煤大货车。”
我起初有些懊恼,甚至带着一点功利心,想引导他画出一只 “符合要求” 的昆虫。我哄他说,豪豪好好画一只昆虫,姐姐就给你搜“大火车”。他连忙点头答应,可画笔依旧在纸上自由地游走,深蓝、明黄、艳红的色块撞在一起,在我眼里,是毫无章法的涂抹。
我指着画纸问他,你画的是昆虫吗?他用力点头,认认真真地给我指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脚。那一刻我的心情复杂极了,又有点着急,又被他一脸认真的模样逗得心软,最后只能无奈地笑出来,掏出手机给他搜火车的图片。
直到他看着图片,急急忙忙地纠正我,是 “山西拉煤的大货车”,我才终于听清了他念了无数遍的话。我问他,你是山西人吗?他笑得更开心了,说自己是太原过来的,妈妈周末会来接他。
看着他对着拉煤货车的图片眼睛发亮的样子,我忽然就释然了。我为什么非要他画一只规规矩矩的昆虫呢?这张画纸是他的,这个课堂是他的,他的世界里,有比昆虫更重要的东西 —— 有爸爸教的大号,有家乡的拉煤大货车,有周末等着接他回家的妈妈。那些在我眼里的 “乱涂”,从来都不是无序的涂鸦,是他一笔一笔,认认真真画下的,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画作快收尾的时候,他拿起黄色的画笔,在手里攥了很久,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我,小声说:“姐姐,画大号,你画。”
就这一句话,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那么热爱他的大号,那是他藏在絮絮叨叨里、藏在反复的比划里、藏在整节课的号声里的执念。他一定有很多很多关于大号的故事,关于爸爸,关于家乡,关于那些我没能来得及听完的话。我接过画笔,在他的画纸上,认认真真地画下了一只大号,像给他的世界,补上了一枚最珍贵的印章。
下课的时候,我们拿着这幅画合了影。画纸上没有规整的昆虫,只有肆意流淌的色块,有他念了无数遍的拉煤大货车,有我帮他画下的大号,有一个少年毫无保留的、滚烫的童心。起初我觉得它什么都不像,可那一刻再看,只觉得这幅画好得不得了。它不是一堂美术课的作业,是豪豪的故事,是独属于他的,最鲜活的生命印记。
走出康复中心的时候,三月的风已经暖了起来。我把那张合影好好收着,也把豪豪的号声、他的大货车、他眼里的光,都妥帖地珍藏在了心里。我曾以为我们是来做志愿服务的,是来给予温暖的,可到最后才发现,真正被治愈的,是我们自己。
这家叫晨光的康复中心里,有坚守了十几年的善意传承,有不被身体束缚的鲜活灵魂,有无数个像豪豪一样,藏着自己小小世界的孩子。他们不需要我们去 “纠正” 什么,只需要我们蹲下来,认真地听,认真地看,认真地接住他们递过来的,那一份毫无保留的热忱。
明年三月,我还会再来。再来听听豪豪的号声,看看他又在画纸上,画下了怎样新的故事。
图片来源:千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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