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裹挟着微凉的湿意,又是一年清明将至。祭祖思亲的愁绪,如丝如缕,在心头缠绕难解。依照家乡旧俗,家中长辈仙逝,需由子女牵头,联络叔伯宗亲商定祭扫吉日。父亲自去年五月驾鹤西去,我奔走联络,最终将上坟的日子定在了农历二月初八。每当念及即将在坟前与父亲“相见”,那些尘封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满心的愧疚与无尽的思念。
记忆中最深刻的,莫过于村口那棵苍劲的老槐树。往昔无数个日夜,每当我下班归家,刚拐进进村的小路,总能看见父亲伫立在树下。他不善言辞,总是安安静静地守着,手里端着那只大瓷碗,目光执着地望向我归来的方向。看见我时,他也不高声呼喊,只是轻轻点头,道一句“回来了”,随后便默默跟在我身后,一同往家走。那树下的身影,曾是我归途最温暖的灯塔。
父亲生于1951年,出身佃农之家,家徒四壁,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十八岁那年,他远赴新疆参军,六载军旅生涯,不仅练就了他耿直实在的性子,更将共产党员的责任与担当刻进了骨血。退伍后,他在伯方煤矿扎根,从井下掘进到地面选运,一干便是三十余载。煤尘染白了他的双鬓,汗水浸透了他的工装。他一生勤勉,省吃俭用,烂了的酸菜涮涮接着吃,为了多卖几分钱,拉着纸背子走二十里路也从不叫苦。然而,对自己吝啬的他,对我和母亲却极尽宽厚,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
那时总以为,父亲身体硬朗,村口的守望会永远都在;总以为日子漫长,陪伴的机会来日方长。可谁能料到,离别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父亲突发重病,未及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那些曾许诺带他吃的美食、去看的风景,终究成了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这份来不及弥补的遗憾,成了我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农历二月初八,天色微曦。我和妻子便已起身忙碌。妻子心细,提前几日便叠好了一沓沓黄纸钱,还有金元宝、银元宝,码得整整齐齐。父亲生前最爱的香烟、爱吃的水果,以及母亲亲手蒸的白面馒头,装了满满一袋。我扛着备好小铁锹,妻子提着祭品,两人一路无言,脚步沉重地走向坟地。
伫立在父亲坟前,我们将供品一一摆正,香烟拆开置于一旁。看着这些父亲生前熟悉的物件,眼眶不禁湿润。接着,我挥起铁锹,细致地铲除坟头与周边的杂草,将被雨水冲刷流失的泥土重新培实,动作小心翼翼,一如父亲当年在田间劳作般虔诚。妻子蹲在墓旁,一边整理祭品,一边轻声絮语:“爸,我和斌来看您了。给您带了些爱吃的、用的,家里一切都好,您在那边别舍不得,要爱惜身体,有什么缺的就给我俩托个梦。”
我挖好深坑,将纸钱铺开,引火点燃。火苗渐渐窜起,青烟袅袅升腾,纸灰如蝶般在空中盘旋,仿佛是父亲无声的回应。妻子生怕纸钱烧不透,手持小木棍轻轻拨弄,让火烧得更旺些,嘴里仍不停念叨着家中的琐事:老大读研去了,老二也考入了山西财经大学,母亲身体硬朗,我们俩也都安好,让他切勿挂念。我静坐坟前,凝视着跳动的火光,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笑脸,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泪水终是决堤而下。
祭奠礼成,我们对着墓碑深深叩首。一抔黄土,隔断了阴阳两界。昔日他在村口等我归家,如今我在坟前盼他安好。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凉与沉重。
父亲走后,我才彻悟:孝顺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亦非等到功成名就、腰缠万贯后的施舍,它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之中。别总以忙碌为借口,推脱回家的脚步。其实父母所求不多,无需锦衣玉食,只求闲暇时的一顿家常饭,坐下来听听他们的唠叨,哪怕只是静静陪坐片刻,他们便心满意足。莫嫌父母啰嗦,莫嫌他们迟缓,更莫对他们疾言厉色。他们倾尽一生将我们拉扯长大,吃尽苦头却从未抱怨,垂暮之年,所盼不过是儿女的片刻陪伴。
青烟虽散,思念长存。父亲,愿您在天堂安好,我会替您好好照顾母亲。亦愿天下儿女,莫待失去方知悔,珍惜当下,善待双亲,别让孝顺,只沦为坟前那一缕苍凉的思念。
供稿:王 斌(宣传科)
编辑:张 敏
校对:陈慧慧
审核:王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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