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宾:徐辉 安徽元琛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梁燕 安徽元琛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
访 谈:孙允广 正和岛内容总监
编 辑:豆汁儿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新质说
● 终身学习:徐辉,58岁,从零自学计算机与AI,将专业知识与前沿技术融合,啃下了多学科交叉的硬骨头,从“跟着跑”变成了“领着跑”。
● 善良利他:创业初期给员工“打白条”无人离开,关键时刻得朋友相助、投资人青睐。善良不是软肋,而是穿越周期、凝聚人心的核心竞争力。
● 使命驱动:从解决一个小小的进口膜片,到做出全球领先的AI环保岛,因为“想让世界环境好一点”。使命是最大的自驱力,愿力永远大于能力。
2013年,中国雾霾最严重的年份。全国霾日数36天,PM2.5多次爆表。口罩脱销,空气净化器被疯抢,工厂关停,亟需绿色转型。
十多年后,蓝天失而复得,从当年的“奢侈品”,变成了老百姓习以为常的“日用品”。这场向上突围战,后面站着很多中国环保企业,元琛科技便是其中一家。2026年3月,春天,合肥,正和岛走进了这家企业。
左:梁燕 元琛科技总经理 右:徐辉 元琛科技董事长
企业的名字,来自创始夫妻梁燕和徐辉刚出生的孩子。计划生育年代,不能再生第二个了,“那这个企业就像老二吧。”做的是除尘脱硝产品——装在电厂、钢铁厂、水泥厂的烟囱上,把有害气体过滤掉再排放。当时这个行业国内能做的企业不多,大部分靠进口。梁燕和丈夫徐辉,就从一个小作坊起步,十几个人,几台设备,就这么干起来了。21年后,这个“老二”长大了,做到了除尘脱硝产品的领军企业。但那几年跑客户,多数时候是吃闭门羹。
扔进垃圾桶的名片
创业的念头,来自梁燕的父亲。1997年前后,父亲跟他们讲,未来的环保产业肯定会发展起来。当时没太往心里去。1999年,徐辉下岗了。孩子也即将出生。是找工作,还是自己干?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接触了上海一家做环保过滤材料的公司,对方邀请他们去做销售。在上海历练了三四年,徐辉说,回去创业吧。2005年,安徽合肥,元琛科技注册成立。没有市场,没有产品,没有客户,“初创企业的各种困难交织在一起,不是一点点。”那一年的中国,GDP刚突破18万亿,正处于“十五”计划的收官之年。钢铁、水泥、电力,这些重工业像一头头巨兽,日夜吞吐着浓烟和粉尘。在“发展”是压倒一切的主题时,环保还不是多数人日程表上的优先项。梁燕就这样一家家去跑客户。一家企业,刚递上名片还没开口介绍,对方就急了,“哎呀,我没时间跟你交流”,啪,名片被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那一个动作让我一下子觉得很受侮辱。”她愣在原地,眼泪在眼里打转,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站了三四分钟,同一办公室的另一位领导看不下去了,“你坐到那歇一歇,天气热,喝点水。”公司迟迟没有进账,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她接着跑下一家。另一家企业,拒绝得同样干脆,磨到很晚也没松口。天黑了,她盘算了一下,如果坐车回去,要花20块钱车费——可不是小数目。于是她决定不回去了,第二天继续来。从深山的厂区到集镇,要走七八里路,天越来越暗,越来越冷,鞋子也不像现在这么舒适。终于走到了集镇,找了一家小旅馆。女主人看她冻得嘴唇发乌,给她打了一盆热水。脱鞋的时候,袜子粘在脚上,皮磨破了,血干了,结在上面。她撕下袜子,肉也撕下来了。“很痛很痛,我到现在都能想到那场景。”
第二天,她又回到了那家企业。这次她不急着推销了,而是跟对方聊工艺、聊设备配置,说自己注意到他们的系统肯定备了备品备件,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要更换的。她想知道对方什么时候需要更换,她可以提前准备产品和服务。对方被她说动了,告诉她大约八月份要检修,提前两三个月备货,到时候再来。这是梁燕后来总结出的经验:一定要走到客户那里去。“你把自己的好产品、好服务去给客户推荐,不管到哪里敢于去敲门。我一心想着我来给他创造价值,输送价值。”
第一桶金
转机来自一个技术难题。有次梁燕去一家企业,早晨五点多坐绿皮火车,两三个小时后下车,走一段石子路,越过一个小沟,路很难走,穿过厂区后门,那时候环保确实不怎么样,厂区里很多灰尘。见到领导,对方问,你能做什么?她那时确实不知道自己核心产品是什么,就问对方:你们平常遇到什么难题,有什么配件需要更换?对方说,有个进口的脉冲阀,里面的膜片要定期更换,但从国外订购周期长,价格也贵。问她能不能研究生产出来。梁燕很爽快地应下:好呀。她对徐辉的技术很有信心。徐辉是机械制造专业出身,把样品拿来细细研究,膜片拆开、分析材料,不到两个月,产品做出来了。客户验收,先试用了20个膜片。当时成本一两百块钱,客户给了上千块——比国际定价便宜一点。用了一个多月,客户就下了很多订单。那是元琛科技的第一桶金,也是他们第一次实现进口替代。
图源:元琛科技官网
“所以我们在那个领域推广,元琛科技应该是第一代研发出来产品的企业。”后来梁燕回想,最感恩的还是那位领导:“在我什么都讲不清、说不明、不知道我能做什么的时候,他非常信任地让我去做这个产品,让我去尝试创新。”
打白条发工资
创业初期,元琛科技在不同产业里摸索。先从水泥产业,再到钢铁行业。但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引起全球产业震动,钢铁行业也不行了。梁燕到处找出路。一次行业协会上,她听了一个专家分析电力行业未来的发展趋势:“我就从那个报告当中看到,未来的电力是一个非常好的前景。”她回来就跟徐辉商量,决定转型做电力行业的除尘脱硝。2008年到2009年,他们开始做一些进入电力行业的基础工作。但转型的阵痛期比想象中长。年底,应收账款没收回来,供应商的款要付,员工的工资要发,账上没钱了。梁燕和徐辉商量后,决定给每个员工打一张欠条,承诺明年资金回笼后补发。“我遇到了一群非常善良的人。”梁燕说。她以为会有人走,结果一个都没走。 “一群人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智慧才能干一番事业,一群有情有义的人,真诚、正直、坦诚,大家在一起才真的能做成一番事业。”
而电力行业基础设施要求高,设备必须升级。徐辉看上了一套生产线,来自青岛纺织机械厂——国内最好的纺机装备。报价1080万。元琛那年营收有几千万,但账上的钱只有几百万。差的那一大笔钱,没辙,找一朋友借。朋友听了,没犹豫,把钱打过来了。不是什么正规的借贷渠道,利息也不低。朋友是看中了他们两口子“做事业的心”。设备运回来的那天,安装工人笑着说:“设备一响,黄金万两。”但电力行业的付款条件苛刻:货到现场,安装调试运行168小时后,才付款。一个订单几百万,前期全部垫资。“资金压力很大。原材料等着要钱,以前借的钱要还。到了非常难、非常危险的地步。”徐辉提了一个想法:从资本市场融资。“我当时觉得,是不是要把企业卖了?”梁燕回忆,“格局小,见识也小。”但徐辉去找了投资人。他把公司的愿景、未来的规划,一遍一遍地讲。投资人做了尽调,不仅看公司,还看家庭——他们发现,梁燕和徐辉善待徐辉的姑妈,那个从小把他带大的老人,一直跟着他们生活。投资方最后决定投。2012年,第一笔融资到账。2000万。“我觉得他们投的,不光是这个产业。”梁燕后来想,“可能还有一部分,是我们这个人。”梁燕读中专时,母亲去世了。家里经济不好,姐姐、亲戚、姑妈给她资助,哪怕十块、二十块钱,“一下子就感觉到生活有望”。现在,她每年资助十来个刚升入大学的家庭困难学生,每人三千到五千。在大学里也设立了奖助学金。“母亲生病到去世那个年代,很多人帮助了我们家。”这种经历让她一直有一种想法:要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给他人带来一些帮助。
58岁,从零学计算机
2013年,中国雾霾问题被推上风口浪尖,公众对蓝天白云的渴望,前所未有地强烈。很多工厂因此关停,整个行业站在了转型的十字路口。一年后,2014年7月1日,环保部新的排放标准正式执行。粉尘排放从每立方米30毫克降到10毫克,部分地区甚至要求5毫克。这是中国环保史上的一次“大考”。很多企业措手不及,但元琛早有准备。徐辉在2012年就开始研发一款叫“非对称梯度滤料”的产品。名字很拗口,但在那个夏天,它成了元琛的“现金奶牛”。加上2014年利用股东追加的1500万借款、投资建成的脱硝催化剂生产线,元琛在电力行业的环保改造中,拿下了属于自己的阵地。
图源:元琛科技官网
此后几年,他们赶上了中国环保产业大爆发。从电力到钢铁、水泥,从工业锅炉到垃圾焚烧,元琛科技的产品几乎覆盖了所有需要烟气治理的领域。水涨船高,营收也从几千万增长到几个亿,员工从十几人扩充到两百多人。客户覆盖了国家电投、大唐集团、华能集团、华润水泥、信义玻璃等头部企业,产品还卖到了美国、韩国、巴西、越南。
图源:元琛科技官网
2016年,公司登陆新三板;2021年,上了科创板,成了除尘脱硝领域的领军企业。从草根创业到上市公司,他们用了十六年。但时代不会永远眷顾同一个人。2022年,他们投了一个新材料项目,上亿资金,装备买好了,技术也没问题,但要产业规模化,太难了。项目暂时看不到结果。原有的产业产能严重过剩。“囚徒之困。”梁燕用了四个字形容那段时间。出路在哪儿?她和徐辉决定出去看看。2023年,他们去了美国硅谷。“每个人都在谈人工智能。不管是教授、科技企业的员工,还是搞资本的基金经理,都在说人工智能是个机会。”夫妇俩晚上散步,聊工作,聊创新。“人工智能来了,我们的机会在哪里?”在一次分享会上,一位产业界的大佬说了一句话:“人工智能将把所有的产业重塑一遍。”梁燕记住了这句话。他们又去了欧洲,去了法国施耐德。这家传统制造业公司,通过数字化转型,从卖产品变成了卖解决方案——帮客户节能、降耗、提效。2024年,施耐德解决方案的净利润达到20%以上。五六年间,股票升了好几倍。那段时间,梁燕一直在读海尔张瑞敏的《永恒的活火》。书里说,“没有成功的企业,只有时代的企业”,“未来产品将被场景所替代,行业将被生态所覆盖”。这些话给了她很大启发。他们意识到,元琛科技也可以走这条路——不再只卖产品,而是为客户提供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用AI去重构环保岛这个场景。回到国内,他们决心做AI环保岛。但一开始并不顺利。他们招了几个学计算机的——算法工程师、架构工程师、编码工程师,忙了一年,只出了几个好看的页面,“什么都没做成。”徐辉发现,问题出在人才结构上:真正的智能是多学科交叉的,几个单方面的人才组在一起,思想沟通不起来。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自己学。那是2023年,他58岁。
他把所有跟计算机、人工智能相关的书籍买回家,从零开始学编程、学算法、学模型。然后他把计算机的长处和专业知识结合起来,开发出了有自己想法的、能用的、能解决客户困难的模型和算法。他说,这是专业智能。“学了计算机,只能做简单智能、通用智能。真正要应用到专业领域,必须以专业知识为基础,自动化为辅助,计算机为有效工具。”
图源:元琛科技官网
两年后,元琛科技上线了全球第一台烧结机环保岛人工智能系统。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中国环境产业协会、中国金属学会,三个国家一级学会同时出具鉴定报告,结论是“具有国际先进水平”。这些项目,国内没有先例,全球没有现成的案例。这个系统能做什么?徐辉说,它的数据是实时秒级收集和分析的。人的思维滞后和执行滞后,被计算机接了过去。它总能找到最佳用电量,不浪费一度电,不多用一克料。劳动强度下降了95%,设备耗材跟着降,故障率也降了。同时,它免除了原来过度操作、操作水平不够导致的二次污染,也免除了环保局给客户的处罚。“多维地给客户解决了问题。”徐辉说。这套系统上线后,元琛科技从一个产品供应商,变成了AI环保综合服务商。2025年10月,梁燕去法国里昂参加全球环保工程展。50多家工程公司与她交流,40多家表达了合作意向。当年12月,几家欧洲公司专程来中国,看了元琛的业绩案例。“我们从抄袭者、跟随者,变成了领先者”。徐辉说,他们正在布局国际专利——马德里体系、欧盟商标注册,PCT国际专利正在申请中,“未来可以对全球进行技术输出。”
元琛科创研究院 图源:元琛科技官网
“再干三十年,没问题”
2023年,梁燕接到一个通知,请她去联合国演讲。她第一反应是不信。“怎么可能是我?比我优秀、比我智慧、比我形象好、比我口才好的太多了。”但确实是她。在联合国一号大厅,梁燕面对全球的创新创业女性,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以及在环保领域对世界未来的一些贡献。
2023年,梁燕在联合国发表主题演讲
消息传回老家,她的老父亲眼泪哗啦啦地流。“我们家祖坟真的冒青烟了。”但梁燕觉得,自己的智慧是没有多少的。真正有的,是愿力。内心里有一个美好的愿景:让世界环境好一点,为社会多做一点贡献。茨威格说过,一个人最大的幸运,就是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找到自己一生所愿意从事的事业。梁燕说自己找到了。她说中国有最完整的产业链,有最有韧性的供应链。把人工智能放进这些场景里,让它们真正发挥作用,这就是她眼下最想做的事。“这么美好的事业,这么美好的世界,再干30年没问题。”今天的元琛科技,已经是环保领域的领军企业。但梁燕和徐辉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他们还住在2002年买的那套房子里。因为工厂在郊区,他们就在附近租了房子。“很简单的一套房子,但是因为有你爱的人,有很多想看的书,就觉得非常温馨。”回望这21年,从一个小作坊起步,穿越风浪,最后站上联合国的讲台,靠的是什么?是技术?技术可以被追赶。是战略?战略也需要跟着时代变。梁燕自己觉得,真正让元琛一次次“遇上贵人”的,是一种很简单的东西——善良。功成名就后,她依然记得那个帮她打热水的老板娘、愿意给她机会的好心厂长,然后年复一年地资助贫困学子。也因如此,在拿“白条”过年的寒冬里,没有一个人离开;在最缺钱的时候,朋友愿意借来“高利贷”支持。而他们善待养母的细节,甚至打动了投资人,让对方果断投出2000万。所以真正该记住的,不是“善良有回报”这个鸡汤,而是一个更确切的结论——在一个信息高度透明的时代,一个人对待弱者和恩人的方式,就是最有效的信用背书。无需刻意传播,但会在关键节点自动兑现。创业21年,风风雨雨。有分歧,有争论,也吵过,还会摔东西。但梁燕觉得,和谐是斗争出来的,“谁的意见有利于企业发展,谁就赢了。”她说这么多年,徐辉给了她非常坚强的后盾。她想做什么事,他都不拦着,给她鼓励。她经常出差,他就在家带孩子,后来孩子大了出国了,他就在家学习,很宅,让她觉得踏实。向前,是心有山海,步履不停;向后,是爱人相伴,有你真好。
两个人怎么认识的?那是在一个下棋摊子上。晚上天热,大家都在外面。她在看棋,他说,你来,我教你下棋。一回生二回熟,就这么认识了。从下棋开始,到把元琛这盘棋下好。二十一年,他们从两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从合肥的一家小作坊,走到了世界面前。初春的合肥,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湖边的柳条在风里拍手,像一个下午的掌声。这个时候,人会变得格外安静,像走在所有看不见未来、但也不牢记过往的路上。而在这座城市的南边,巢湖正在春天里安静地涨水。更远的地方,长江正流过安徽,一路向东,奔向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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