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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北京做出版,这是我第一眼就想做的书

2026年的春节,我去了一趟广州。

这里二十几度,是初夏的温度。人们穿着短袖,在路边赏花,吃双皮奶。公交车上普通话播报后是粤语,“落车请注意”。去荔湾湖划船,公园里四处生长着参天的榕树,孩子们在树下玩耍。湖心的音响放着粤语金曲,对岸有人架起卡拉ok,隐隐约约传来邓丽君的闽南语歌,露天戏台上演的是粤剧《帝花女》,树下三三两两的市民在休息。街边是鼎沸的市声。

我想起索耳说起为什么从北京回广州:离自己的家乡近一点,离他笔下的人物亲近些。

那是五年前,我们认识,因为他的短篇小说集《非亲非故》。那本书以一位离家多年的细孥仔的身份写故乡的人和事,文本实验性很强,每篇小说一段到底,语言密不透风,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当时听说他在准备一部新长篇,试图探索更庞杂的南方世界。

这就是后来的《伶仃世》,它最早的名字叫《天光墟》,缘起于2019年一次马来西亚槟岛的旅行,2021年他回广州后动笔。2024年夏天,这部小说以样章参赛,获得伏笔计划首奖。那时我刚刚到新经典,准备离开北京去成都做一个出版工作室。我们约在东四的咖啡馆见面,聊到这部书稿的写作,和他在南方的新生活。

| 广州的天光墟,俗称鬼市,日落而出,日出而散。(摄/索耳)

索耳的家乡在广东湛江的徐闻县,那是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尖尖角,和海南岛遥遥相望,听他说,坐轮渡跨越二三十公里的海峡便可以到对岸的海口。地图上标记着,“南极村”就在他的老家,从前我只听过陈升的《家在北极村》,却是第一次听说“南极村”。

六年间,他不仅翻阅史料,还去了许多地方田野行走:广东、云南、贵州、海南、广西、福建、马来西亚、越南、夏威夷……采访广东沿海的蜑家船民,想象用海洋的视角写水上人家的生活;探访海南的知青农场,那里还在用黑板记录每日农耕作息;去西贡偶遇卖白水角的华裔家庭,重走越战时的难民之路,一路坎坷,只为了“聆听TA者的声音”。

2024年秋天,《伶仃世》一稿完成,全书二十六万字。2026年3月出版前,又经过作者四次细密修改。作为编辑,我有幸参与其中,和小伙伴们一起努力,将这部书稿呈现在读者面前。在这个春天,向朋友们发出一份阅读的邀请。


南方之于我,总是湿漉漉的,以前住过台北,有咸湿的海风,早上的石板路湿滑,下过一夜的雨,路边长满青苔,空气里有花香,云朵在天上流动。最远去垦丁看海,歌手在沙滩上弹吉他,沙子细白,海水碧蓝。那都是旅途中的浅浅印记。关于广东的印象,只有虾饺和五条人的歌:风吹过石牌桥,我的忧伤该跟谁讲。

索耳的小说打开了我对南方更辽远、神秘的想象。他的书写从广东、广西到海南,再往南方之南,到越南和马来西亚,在季风和洋流交汇的地方,大陆的边缘之境,海民吹着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风,迁徙和流亡,生者和逝者对话,神灵与鬼魅平等。一百年来,先知、文人、商旅、海盗、船民、逃亡的女性、离散的华人、打工仔,不同族群和语言在此汇聚,咿咿呀呀,声色纷繁,历史和现实生长出无尽的想象力。

翻开《伶仃世》,一个奇异陌生的世界扑面而来。故去的阿嬷、造飞艇的祖先、南洋槟岛的怪商、水上人家的少年、逃难的越南姐妹、外省打工仔……四十多个人物接连登场,也勾连起百年的南洋历史。

一百年前马来西亚的槟岛,跛足商人章公人生多舛,在他的眼前,大陆南来文人和政客往返于故土和小岛:写《椰阴散忆》的作者李词佣、郁达夫、近代歌舞之父黎锦晖、医学家伍连德、海盗谭大嫂……人物虚实相间,命运兜兜转转,描绘一片南洋风土。槟岛难逃厄运,陨落于日军的炮火;

上世纪中叶,广东沿海的水上人家,也称蜑家,准备上岸安居。少年十五和阿妈世代捕鱼,住家艇供奉着妈祖和耶稣。陆上人称他们为“水流柴”,命一不小心就拗断了;

越战中的西贡,女孩英和珠逃亡在即。英往南坐难民船走海路,途径印尼的难民营,看见万人尸骨,也邂逅海上壮美的日落,最终被澳洲收留;珠向北走陆路,历尽艰难停在广西苗寨;

改革开放后的深圳,湖北籍年轻人李超明和女友阿花在“世界工厂”做工,睡坟山,流离辛劳,眼见工友的失踪和自杀,也见证时代的巨变和残酷……

《伶仃世》用六个彼此独立、相互勾连的章节,组成多声部的小说宇宙。每个故事的背后,是一段重要的历史切片,一个故事里的人物会在另一个故事里悄然闪现,冥冥之中,万物皆有联系。

初次读完《伶仃世》全稿,我被深深地吸引了,心情难以平静。这是华语世界难得一见的好小说,和两部前作《伐木之夜》《非亲非故》相比,它完成了一次成熟蜕变。士别三日,练成了降龙十八掌。像伏笔的初审评委但汉松老师说的,这部小说开启了全新的南方叙事,不管是书写的地域、人物、故事、语言和文体,都有新鲜感。有读者评论说“这是近年来最期待的华语小说”。

我也喜欢书名想象的空间,伶仃洋里叹伶仃,这个书名有《百年孤独》一样的抱负,像在诉说我们今天的处境。

索耳说,“世”代表着广袤的时间和无限的空间,他想表达在一个大时空下,人孤独、伶仃、边缘的状态。在全球化的今天,每个人都在流动和迁徙,寻找下一个栖息地,正如小说中的人物那般,离开故土,寻找新乡,经历离散和漂泊。这是小说的当下性。

我也明白在如今的文学市场,要推广这部长篇的难度。体量大,文体庞杂,语言上亦有门槛,不是可以轻轻松松读完的故事。在短视频变成消遣的今天,要读这样的长篇需要读者的审美和耐力,这样的阅读趣味是古早的,也是时髦的。对我而言,它是那种按捺不住要滔滔不绝向人安利的小说。编辑宣彤说:“为其中肆意流淌的才华拍烂大腿!”

那段时间,我跟索耳通过几次电话,有一次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小时。我说着读后的惊喜,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和疑虑。

一是作为长篇小说,各章的故事相互独立,连接感不够,这也是伏笔终审时老师们提出来的,希望能够增强各章之间的连接,不然体裁上可能会有争议。二是方言的使用上,希望尽量减少生僻字,用平实的字词,保留粤语的韵律感。这两点提议,索耳都采纳了。在后来的编辑过程中,他一遍遍修改文字,使章节之间衔接得更自然,增强人物的关联性,情节更缜密,语言也更精妙。

编稿的过程中,再次细读《伶仃世》,发现在冰山之下藏着更多惊喜。

作为北方人,我第一次读到那么多海上的生活经验,得到一种新鲜的视角,从海洋来反观大陆的生活。小说里写海民对于时间、空间、身份的认知,全然不同于陆地人:

空间——

裹住他们的这片海,是一个圆,一圆套一圆,从琼州、越南、暹罗、马来半岛到婆罗洲、吕宋是小圆,从苏门答腊到爪哇则是大圆,他们做海人就是有天大的本领,给船插两支翼,一辈子也只能在圆周内活动。

时间——

在上海,上等人要使自己的时辰变慢,什么都细吞慢咽,下等人要努力讨生活,恨不得跑在时辰前面,人有差别,便滋生社会不平之气;在槟岛却毋论你是达官显贵,还是街头鱼贩、面点师、码头工,毋论你是英国人、马来人、印度人或华人,毋论你是在六角笼里流哈喇子的孩童或半截身入土的老人家,过的都是一样的时辰,并不会过长或过短、过快或过慢、过强或过弱。

身份认知——

做坡地人,有祖屋祠堂宗庙,大难来时难走路。若做海里一条鱼,这边水臭那边香,来去自如。

这些段落虽都是闲笔,却总能吸引我的注意。惊喜感也来自于小说的语言。《伶仃世》用闽南语和粤语的韵律写成,句句值得赏读玩味,朗朗上口,随手摘录一段:

福建话是圣音,潮州话是妙音,客话及粤音是玉音,是风回廊、梦呻吟、四骹蛇打架、雨后蛤仔鸣,是床前阿嬷哄睡的故事、街头陈师娘拨月琴的喃喃、码头纤夫的呼吸气、打鱼客的咸水歌,是女佣的私语、脚夫食水烟时的叹息、良朋挚友酒醉以箸敲盅哼的小曲,更是妈祖和大伯公钦定的语言,若对这些神明讲国语,他们如何听得懂?斩鸡头、烧黄纸时,地下的祖先又如何听得懂?

难得的是,小说六个章节,所用语言随人物和环境变化,就像万花筒,每转一下会有新的花纹。或文雅,或细腻,黎话(闽南语)、越南语、湖北话……同为《伶仃世》责编的宣彤,边做稿子边学习方言,整理出一份有百余个词条的“《伶仃世》方言大全”,“奀嫋鬼命”——粤语,形容人纤细瘦弱无力;“荡失路”——粤语,迷路;“四骹蛇”——闽南语,蜥蜴或壁虎;“孽囡仔”——闽南语,调皮捣蛋的孩子;“妰娝仔”——黎话,专指女孩……我们总为这些陌生的字词着迷。更精妙的在于,在作者精心的调配和改造下,这些新鲜的方言融入了小说具体的语境里,即便一时不理解,也不妨碍阅读的流畅性。

我们也为《伶仃世》里的女性命运共情。第三章《双姝故事:1975》是全书最精彩的一章,以越南女孩英和珠的友谊和逃亡故事为主线。英坐船往南海上逃亡,与同船怀孕的秀明婶相互照料,不离不弃,乱世中女性的互助情谊令人动容。

小说里有几位女性描写很出彩,比如海盗谭大嫂和船妓姜姑,并非主要人物,但寥寥几笔就写出人物的生动和其困境。谭大嫂本是广东珠江一带的流民,流到南洋做妈姐,在别人家里带囝仔。后来被英国佬抄了棚屋,无家可归,“讨了十几年才知道,不过是换个地方做牛马,哪边都一样。”便买条船反到海上去,才算翻了身。在海里当女王,逍遥自在,把劫来的商旅墨客当情人,仍免不了为情所困,孤冷寂寞。

我们一再被一些闪闪发光的句子打动:

只要你生下来,便是这片大地上同声同气同命的姐妹。生育的机器一旦转动,那向前奔突、震颤的脉冲,已经刻下了无心的恶。

人不是死了就一了百了,是向未来而死,是去一封信,被虫豸噬咬,被细菌分解,与风、光、水谈天论地,交换信息,再递到被选中的人手上。

时间哪里够,人生却是有限,秒表都是掐好的。冥冥中我们都会奔赴同样的结局。

……

作品是属于作者的,编辑能为一本书所做的不多,也习惯隐身在书的后面。能下的工夫,也许是在文稿之外,如何为好的文本寻找适合的产品形态。

《伶仃世》是一本厚重的书,体量大,结构繁复。如何能把比较重的内容,做出轻盈和年轻的感觉?我们放弃了又大又重的精装,选用小巧开本的平装,卸下读者的心理负担,建立亲近感,让大家愿意把书拿起来。越重的内容,越往轻了做。最终的实物,比想象中还要小巧精致,甚至可以轻便地携带在身。封面选了一款日本进口纸,摸上去有细腻的颗粒质感。

这本书的封面由汐和设计,试图呈现大的时空感和生命宇宙的深邃、空旷,落日感的色调,抽象又酷炫,右上角是小说里那艘神秘的飞艇,乘上它,开启瑰丽奇幻的阅读之旅。

在书里,我们制作了一张小说海报,在艺术家张文心的建议下,索耳用“番石榴”的三视图来表现小说的人物、地点和事件。番石榴也叫芭乐果,是广东人从小到大常吃的水果,清甜软糯,带有奇异香味,也是小说里的重要意象。

现在《伶仃世》终于和读者见面了。在写稿的傍晚,我在成都的办公室收到了样书,看到实物的那一眼,悬着的心落了地。捧在手里,有一种和好作品共振的幸福。此刻我想到了书里的一句话,拿来形容索耳的文字也贴切:“如果他一直讲下去,夜黑变天光,山丘变平地,江河的水倒流,死去之人复生。他(的故事)有这种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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