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读】母亲的爱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母亲算不上慈母。

我和妹妹、弟弟很小的时候，家里都是父亲更娇惯我们一些，而母亲严厉。犯了错误，等待我们的通常是母亲凌厉的眼神、大声的呵斥，还有随手操起的柴火棍。是真打，逃跑也要给抓回来，拎小鸡一样控制住，照着屁股打几下，边打边问“还犯不犯了？”。

我小时候虽不像弟弟那样因为淘气经常挨打，但“书呆子”不会干农活，干事心不在焉，也没少挨收拾。一边看书一边烧火，把锅烧糊了不知道；一边看书一边喂猪，结果猪跑到邻家院子把人家白菜拱了；一边想事儿一边淘米，结果把米都倒进水缸里；插秧起身头晕摔个倒仰，把插好的秧苗压倒一片。类似情况经常被骂，夏家大闺女“五谷不分”“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起来”也传遍了村子。

母亲年轻时是妇女队长，特能干，巾帼不让须眉，估计这也是她看不得我懒的最初缘由。在母亲眼里，农家女子，长得壮实些、性格泼辣些才是过日子的好手，像我这样，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以后咋办呢。我在母亲的焦虑和父亲的偏袒里以优异成绩考上了中专，分配了工作，现在衣食无忧。偶尔跟母亲提起她之前的种种“嫌弃”，母亲说，“不让你知道你在农村根本没法活，你还不一定这么用功学习呢，我那是激将法！”你看她多会给自己找补！

母亲过日子俭省，尤其舍不得吃，她觉得馋嘴是一种“恶习”。但小孩子哪有不馋的呢。父亲就“说谎”，赶集给我们买了好吃的，花一块说四毛，花两块说一块，其余加到农具价格里，母亲认为买农具是“正用”，价格高点从不追究。后来父亲这种“说谎”的毛病传承给了我们姐弟三个，给母亲买点吃的用的，价格都打个三四折，要不她会磨叨好几天。

我上中专时离家不远，学校放假小伙伴们都回家，我每次回家母亲都怪我乱花钱，说有那路费干点啥不好。后来我写稿子、赚稿费，第一次稿费给母亲买了把桃木梳子和金属质感的小镜子，母亲也说浪费，说不如给她换个棉门帘子实用。用现在的话说，母亲就是那种特扫兴、不会提供情绪价值的老人。但我有我的执拗，她怪她的，我买我的，后来母亲也就慢慢习惯了，并开始向亲戚们显摆我买给她的新奇玩意儿。

买给母亲的那些她舍不得吃的食物经常被留过期。母亲极度信任冰箱冷藏室，觉得什么东西只要放进冷藏室就可以无限期保鲜，这样就可以留给她惦念的人，最后每每等来的是我的无情清理。我执意要扔，母亲坚持要留，这种拉扯几乎每月上演一次。再后来母亲才别别扭扭地接受，原来那些好吃的是给她的，她也值得，而这和她一直以来觉得母亲就该凡事先想着孩子的价值观不符。

母亲要强，年轻时劳累落得腿脚不好，两年前又摔了一跤，卧床期间生怕给儿女添负累，负气说这么不中用不如死了算了。我们就跟她“大吵”，吵明白以后母亲就不再憎恶自己的病，而是积极配合治疗，两个多月就能起床了，现在虽坐着轮椅，但生活自理。我的手机里至今还留着母亲躺在床上给我们唱“洪湖水浪打浪”的视频，那是母亲在用她的坚强乐观让儿女们放心。

这几年母亲变得“黏人”了，不再舍不得我们花路费回家看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假期还没结束就催我们赶快回去工作，总问能不能多待几天，下次啥时候放假。这种问小心翼翼，从我们刚进家门，她就开始怕我们离开，并因而焦虑。在家里，母亲的眼睛总追着我们“你多穿点，屋里凉，别感冒了”“别总染头发了，伤身体”。

平日里母亲打来的电话也更多是牵挂，“别太累了，身体垮了可不行”“别总舍不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我和妹妹弟弟私下聊起这个既欣喜又伤感，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命令我们“要怎样”的母亲，开始换了口吻，用“别怎样”来叮咛了呢。

母亲老了，这个要强、刚硬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晚年开始温柔慈爱起来，给我们姐弟一份绵密的爱。而我们，一如既往地爱她啊，爱她的从前、现在和将来。

图片来源：千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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