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棘红过鲜水河畔——记中国航发首批赴四川炉霍乡村振兴帮扶工作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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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棘红过鲜水河畔

——记中国航发首批赴四川炉霍乡村振兴帮扶工作队

鲜水河从折多山北麓奔流而下，在炉霍县城拐出一道弯，泥曲河与达曲河在此交汇。

河滩上，灰褐色的沙棘林在隆冬的风里沉默着——它们，是这片高原最忠实的守望者。

这是2024年1月的青藏高原，平均海拔3800米，氧气只有平原的六成。

一辆越野车从成都方向驶来，翻越折多山，穿过松林口，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近十个小时。

车后排坐着三个男人，脸色因高原反应而微微发白——他们是中国航发的乡村振兴帮扶工作队——队长陈红颖（任炉霍县副县长）、副队长张云鹏（任瓦达村驻村第一书记）、队员高鹏。其中高鹏年纪最小，进村后，他为自己取了一个藏族名字——罗布顿珠，藏语意为“如意珍宝，万事顺遂”。

高鹏不知道的是，两年零三个月后，当他离开炉霍时，村民们会记住他爱吃川菜，更会亲切地叫他“顿珠”。而此刻，他正望着窗外灰褐色的沙棘林，和队长陈红颖、副队长张云鹏一起，准备把自己种进这片陌生的土地。

沙棘开花很晚，要在高原的冷风里酝酿许久。

初到炉霍，高海拔带来的不适真切可感。头疼欲裂、胸口发闷、四肢发软、高烧不退、彻夜难眠……强烈的高原反应，给新来乍到的帮扶队员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下马威”。

陈红颖感慨万千：“刚来的那段时间，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和身体的不适默默抗争。”

但比起高反，更难的是融入。

炉霍县位于青藏高原东南缘，是集“高、寒、边、远、穷”于一体的半农半牧县，也是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工作队刚到县里第二天，县委书记就把三人找来，深谈了5个多小时。

他紧紧拉着三人的手，眼里带着期盼：“炉霍是红色热土，当年4万红军在炉霍驻扎了小半年。今天，你们作为中央帮扶单位来到炉霍，体现了党中央对革命老区人民的深情厚爱。希望你们扎根高原，振兴产业，建设乡村，造福百姓。拜托你们了！”

然而，真正想扎根下来并不容易。这里藏族群众占比高达93%，语言不通、习俗陌生，村民们初见工作队，带着几分腼腆与客气，交流不多，心里隔着距离。

鲜水河向南走十多公里，就到了张云鹏和高鹏要帮扶的瓦达村——炉霍县虾拉沱镇的璀璨明珠，也是当年红军进驻炉霍县城的出发地。这里共117户人家，近580名村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村。

村子大就意味着人多、事杂。高鹏还没来得及把村委会的板凳坐热，村里的干部就给他提了个醒：“有些基层工作不好开展，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帮扶不是做客，是做事，先把自己当成炉霍人。”这是陈红颖常挂在嘴边的话。

为了尽快融入，陈红颖带着张云鹏、高鹏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全域走访调研，“听不懂藏语就请村干部当翻译”。就这样，他们访遍炉霍县20多个政府部门，走遍15个乡镇，做到重点产业、企业和村庄走访调研全覆盖，以深入调研推动帮扶工作开局起步。

一次走访时，陈红颖发现一位老人住的房屋已是四十多年前的老旧危房。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及时协调修缮房屋、改善取暖，逢年过节还上门慰问，送去生活物资。

每每相见，老人都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嘴里一遍遍说着“卡卓卡卓”，这是藏语里“谢谢”的意思。

当得知村支部书记因膝关节半月板损伤行走困难，张云鹏主动联系兄弟帮扶单位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安排村支书第二天到成都完成全面体检，拿出治疗建议。他还组织虾拉沱镇干部到涡轮院、航发科技调研参观，让他们现场感受航发事业、感受航发人。

人与人的交往在延伸，心与心的距离在缩短。“后面我们在镇上开展工作，方便顺畅多了。”张云鹏说。

瓦达村有位阿姐，对村干部一直有心结，对外来的干部更是信不过。当时，瓦达村想建帐篷营地发展旅游，正好要用到她家那块地，高鹏便主动请缨前去沟通征地赔款事宜。

第一次上门，听完来意，阿姐就用夹着藏语的汉语把他轰了出来。好在高鹏是个“厚脸皮”，从那之后，只要在村子里碰见这位阿姐，他都会主动上前用刚学的藏语打声招呼。

有次高鹏瞥见阿姐穿的鞋子破了，他心里一酸，马上去买了双暖和的新鞋送给她。一来二去，阿姐脸上的敌意渐渐消散，漾开了亲切的笑容，村里的相关工作由此打开了局面。

下乡也遇到过危险。有次为了了解冬季牧区生产生活现状，他们冒雪驱车到海拔5000多米的草场实地调研。

车辆在半山腰突然打滑深陷雪窝、进退不得，当时正下着大雪，户外温度接近零下20℃，周边方圆十几公里都没有手机信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车窗，“那一刻真有点慌。”

“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发展不起来的产业。”这是中国航发集团领导经常鼓励帮扶工作队员的话。

而张云鹏在5000多公里的走村串户中，也逐渐摸清了炉霍真正的“家底”：全县野生沙棘林超过3000亩，适合栽种的河滩荒地上万亩，却苦于没有龙头企业、物流成本过高、市场渠道闭塞，炉霍老百姓“端着金碗要饭吃”。

那个春天，三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完成了同一道工序——把自己种进这片土壤。就像沙棘在河滩的砾石缝里先长根、后抽芽，他们在走访、座谈、碰壁与破冰中，让帮扶的根系触到了炉霍的脉搏。

春末，当沙棘的黄绿色小花终于在刺叶间星星点点地绽开时，工作队也找到了自己的“花”——高原沙棘产业。

高原的夏天来得迟，沙棘的青果只有豆粒大，酸涩得倒牙，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

陈红颖在这个夏天显得格外“强硬”。

他提出严苛的产业支持评判标准：是否助力提升县域经济总体规模，是否增强特色产业竞争力，是否增加人民群众收入。

“没有市场竞争力的产业坚决不碰，价格远高于市场的帮扶产品坚决不碰。”他拒绝了一些“短平快”的项目，坚持要在市场上站住脚。

他推动建立“七个统一、三个支持”的组团发展模式，在成都建立炉霍专属云仓，让“产品出炉、蓉城发货、直达全国”，硬是把物流成本砍下来30%。

张云鹏则带着团队一头扎进沙棘林。

三个月里，他们深入原始林区腹地，摸清野生沙棘的资源分布。那些青绿色的沙棘果挂在枝头，被高原强烈的紫外线晒得发亮，张云鹏在笔记本上画下分布图，也画下了产业链的雏形。

他的目光没有只停留在沙棘上。为推动瓦达村文旅发展，他专门联系中国旅游集团，促成瓦达藏寨咨询服务项目落地。这一模式后来被甘孜州其他几个县的央企帮扶单位学习借鉴，成了可复制的“瓦达经验”。

高鹏在村里做的事更细致。

他跟着村民一起试种雪菊、贝贝南瓜，跑政策、找销路。当沙棘育苗基地在虾拉沱镇落成时，他和村民一起栽下16万株幼苗，手上磨出血泡。

绒巴龙村有户人家，不到两个月靠沙棘增收近5万元。实实在在的收益让村民们看到了希望，越来越多群众主动参与进来。

大家与他越来越亲近，痛风发作时，有人连夜给他送来秘方药膏；在村里远远看见他，有人就扯着嗓子喊：“顿珠，进来坐！”

那个夏天，沙棘的青果在枝头默默膨大，工作队的帮扶也在看似平淡的日子里一寸寸推进。

陈红颖在统筹全局，张云鹏在探路架桥，高鹏在村里扎得更深。三个人像沙棘的根系、枝干与刺叶，各自用力，共同护住那串尚未成熟的果实。

高原的秋天是最神奇的时节，昼夜温差超过20℃，沙棘果在白天吸纳阳光，在夜晚沉淀糖分，颜色一日深过一日——青绿褪成鹅黄，鹅黄浸染橘红，最后整片河滩像是被谁泼了一层丹霞。

2024年秋天，炉霍的沙棘产业开始“转色”。

陈红颖带着展销队伍走出高原，在中国航发总部相关部门协调下，与中国航发各直属单位密切配合，充分利用职工食堂、宿舍空地，在中午职工集中就餐、下午陆续下班时段展示推介炉霍产品。

展台上，陈红颖经常一站好几个小时，腿肚子发僵，声音也带上了沙哑，但每一次拿起沙棘原浆，他眼里的光都像枝头熟透的沙棘果一样明亮。

两年间，从东北到华北，从华东到贵州，从湖南到川陕，帮扶队在6个片区14个城市举办了25场展销活动，吸引上万人了解红炉山珍，享用炉霍特色。

如今，沙棘产业带动群众采收超400吨，农户增收超160万元，年销售额突破1000万元。同时，水培牧草、黑虎掌菌、高原雪菊等特色产业相继落地，产品矩阵从20个扩增至近300个，“鲜水金谷”等县域品牌越叫越响。

张云鹏推动的“红色炉霍”也在此时显出层次。他遍阅炉霍红色史籍，遍访县委、县政府有关部门，专程拜访多位红军后代，编发的《炉霍红色记忆》故事集将原来口口相传的红色故事变成了书本上的生动画面，成为炉霍中小学生爱不释手的红色历史读本。

瓦达村红军后代、村干部洛拥阿姐听完宣讲，紧紧拉着帮扶队员的手说：“听了你们的讲解，我感到我那未曾谋面的红军战士舅舅突然变得亲切生动起来。”

他还协调县委党校建立瓦达村党员干部教学点，改造活动场地、配备教学设备，组织举办多期培训班，让110余名学员重走红军长征路，接受红色洗礼。瓦达村也成功申报中央组织部红色美丽村庄建设项目。

红色与橘红，在秋天的瓦达村交相辉映。

高鹏在瓦达村迎来他最珍贵的时刻。他和村民一起修复进村大门，在村道两旁栽下上百株桃树、樱花树；把传统水磨坊改成糌粑体验景点，将废旧厂房变成藏式射箭馆和服饰馆；两台观光车穿梭在草原藏寨之间，锅庄舞的旋律在星空下回荡。

他记得四郎泽绒家的民宿——第一次办培训班前实地勘察时，房间堆满杂物，被褥陈旧，高鹏当即要求他们整改后下次安排。

四郎泽绒的女儿情绪激动，扬言要上访。

高鹏硬气回应：“你想去就去，去县里、州里、省上。要是我害怕，我就不用干了。”

第二次办培训班时，高鹏依旧给四郎泽绒家打电话，询问是否具备接待条件。电话那头，对方语气平和，真诚感谢：“你们没有记恨之前的事，依然惦记着我们。”

那一刻，高鹏知道，人心和沙棘一样，熟了。

那个秋天，青果的酸涩彻底褪去，糖分在枝头凝聚。炉霍的沙棘红了，瓦达村的人心暖了，三个人两年多的耕耘，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橘红时刻”。

高原的冬天来得迅猛。第一场雪落下时，沙棘果并不坠落，反而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更深、更艳。经霜之后，果肉更软，糖分更高，那是沙棘一年中最甜的时节，也是它留给高原最后的馈赠。

冬天过去，便是春天。

转眼间，鲜水河畔的青稞田从暗灰到青绿再到金黄，更换了两轮衣衫，如今又到了漫山窜绿、遍野芬芳的时节。

中国航发的帮扶工作，也从青涩懵懂走向驾轻就熟，方向更清晰，路径更明确，运行更高效，工作成效正逐渐显现。

4月28日傍晚，高原的夕阳斜洒在成片的红漆崩科藏房上，木构墙体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清晰如洗。

工作队陪同领导调研民宿改造项目时，民宿主人扎拉突然将一面烫金锦旗递到陈红颖手上：“勤政为民办实事，心系百姓暖人心。”

陈红颖接过锦旗，眼眶倏地红了。他想起两年里修缮的那间危房，想起老人一遍遍说的“卡卓卡卓”，想起村民们拉着他手不肯松开的样子。

他知道，沙棘经霜不落，帮扶的成果也不能“人走茶凉”，第二批工作队必须握住接力棒。

张云鹏在定点帮扶工作结束座谈会上深情地说：“一路走来，山歌的故乡已成为我永远的眷恋，已与我血脉相连。”

他推动设立的“铸心强国”励教奖、励学奖，两年发放60万元，奖励了优秀教职工60名、优秀学生550名；3个航空发动机科普角在炉霍的校园里点亮了高原少年的蓝天梦。

他像经霜的沙棘枝，把最甜的部分留在了枝头，留给后来的人采摘。

高鹏离村那天，村民自发送来哈达。

他坐上驶离炉霍的车，在朋友圈打下：“一颗援藏心，终生援藏情。”帮扶的根系早已扎入泥土深处。

鲜水河奔流不息，沙棘林迎风而立，深红的果实挂满枝头，经霜后更甜。那是陈红颖带队引进的良种，是张云鹏跋涉5000公里探明的资源，是高鹏和村民们一株一株栽下的希望。

沙棘红过鲜水河畔，红的是果实，是炉霍的振兴之色，是航发人在这片高原上留下的精神底色——从春芽到青果，从转色到挂枝，他们把自己活成了沙棘的模样：在风雪中扎根，在烈日下结果，在霜降后把最浓的甜留给这片土地。

九十年前，四万红军将士从这里走向延安，藏汉一家、军民同心的种子在这里播撒。而今，三个航发人把“罗布顿珠”们的梦想，种进了这片红色的土地。

当潺潺流水从四面八方汇入鲜水河，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来自远方——它们早已血脉相融。

只待秋风再起时，鲜水河畔燃成一片橘红。

文字：聂帅齐

校对：杨   雷

责编：聂帅齐

核稿：焦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