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前的母亲。(费伯俊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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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光
作者:费伯俊
(江苏边检总站)
我至今记得那个冬天。母亲的手裂开一道道口子,她只是用白色胶布缠了缠,缠了又裂,裂了再缠。她弯着腰,在刺骨的寒风里割野草、捡枯枝、捆柴禾。田埂上的枯草被霜打得发白,一碰就碎,她就一把一把地拢成小捆,再背回家。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那年秋天,城里来人收稻草造纸,价钱不低。父亲没跟母亲商量,便自作主张地卖掉了家里一半的草垛。那时候,乡下日子紧巴巴的,家家烧火做饭,全靠稻草和麦秸秆。
母亲从地里回来,走到草垛边站了一会儿,眼圈变红了:“这点稻草哪够烧到下一季哟?”父亲却不以为然,说日子慢慢过,总能凑合。
没过多久,剩下的草垛眼看着矮下去,父亲知道,再这样下去,等到了明年开春,灶膛里连把引火的草都没得了。
窘迫之下,父亲只得硬着头皮,从邻居家高价买稻草。而母亲也没闲着,到处割野草、捡枯枝,一捆一捆背回家,一点一点积攒,愣是把柴火缺口补上些。
母亲的手因此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活像干涸的河床,她用胶布裹住伤口。
晚上,母亲揭开胶布,露出裂开的口子,疼得“嘶嘶”地吸着凉气。我蹲在旁边问:“妈,疼吗?”她笑一下:“不疼。过日子哪有不裂口子的。”母亲虽不识字,心里却揣着一本比账本还厚的日子经。
二十多年后,村里出台新农村自愿搬迁政策。一夜间,乡亲们都激动坏了,巴不得立刻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生活,搬进城里住楼房。签字那几天,村委会门口排着长队,人人喜气洋洋。
唯有母亲坚决不肯搬。她劝邻居:“土地是命根子,搬走了就回不来了。”村民小组长当众呛她:“死脑筋!福都不会享!”无奈,全村家家都签了,单留我们一户终究撑不住啊,母亲只得咬牙点了头。
交钥匙那天,母亲郑重走到院子的正中,朝着堂屋的方向慢慢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她起身时眼圈泛红,穿堂风从空窗洞穿过来,掀起她鬓角白发。
老宅拆了后,村里的农田流转包给了种田大户。从播种到收割,全是现代化机器干活,连打农药都用上了无人机。
“早晓得还不如自己种哩!”拿着相比种田时少得可怜的租金,许多当初欢欢喜喜进城的乡亲,脸上没有了笑容。
好些老人三天两头往乡下跑,在塘埂边、田埂头开荒种菜,哪怕巴掌大的一块地也行,就图个脚踩泥土的实在。
每回碰见我,邻舍总拍腿叹气:“当初真该听你妈的话,不着急搬走就好了!”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哟?
我们家里有一小块偏僻的承包田,夹在大田中间。由于路远,耕种特别麻烦费力。
父亲嫌它是块“鸡肋”:“种着亏力,荒着心疼,不如送人图个省心!”
母亲拦住他:“田是庄稼人的根!没一寸是多余的!”
谁能料到,这块被父亲嫌弃的二分薄地,如今年年稳当当地收一百多块租金。钱不多,可岁岁不落空,没有辜负守着它的人。
我常想,这就是母亲眼里的世道——她望不见天边的大道理,可脚底每寸土有几斤几两,她心里头都门清。
我当兵后,考军校落了榜。第二年正要再试,却因超龄绝了念想。
亲戚们劝母亲:“当兵苦,难出头。不如叫你儿子趁早回家来,找个安稳普通工作过日子。”
母亲没吭声,隔天给我打电话:“穿上军装是保卫国家,不是为了贪前程。只要部队还要你,你就安心待着,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电话这头,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只迸出个“嗯”。
2018年底,原公安边防部队集体转隶。从军二十年的我,顺利通过考核,成为一名移民管理警察。扎根口岸,守护国门,有了安稳长久的职业归宿。
喜讯传回老家,当年劝说过母亲的亲戚对着母亲直竖大拇指:“大字不识一个,心里头倒通亮!”母亲摆摆手,笑了笑,没说什么。
烟火日子,粗茶淡饭。母亲71岁了,至今也认不得几个整字。可每当我走到人生岔路口,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冬天——寒风里,她弯着腰,在枯黄的田埂上,一把一把地拢着草,拢着一家人看不见的明天。
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却替我们把路望得又远又亮。
文章来源:《中国移民管理报》2026年5月12日4版
本期主播
徐军蔚
江苏边检总站民警
母亲不识字
却有一双看得最远的眼睛
寒冬里拢草的是她
扎根土地的是她
让儿子安心守国门的也是她
这位没念过一天书的母亲
却把一家人的路
望得又远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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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袁睿(实习)
编辑:殷文 袁睿(实习)
初审:刘连胜
终审:国家移民管理局新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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