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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重力量叠加,造就最有名的上海租界

在中国太平梧桐人家文化沙龙讲上海,问答环节一位从武汉来的长者问我:武汉等中国其他地方也有租界,为什么上海租界最有名?回答这个问题,就事论事讲,可以说它殖民时间长、范围广、程度深,看起来最像西方。但是从根本上讲,上海租界发展一百多年,从原来的中国县级小城市变成曾经的远东第一大都市,要害在于它最集中、最持久、最复杂地把殖民、现代化、资本和革命几种力量压缩在一起,成了可以鸟瞰中国近代史的城市样本。所谓中国近万年看西安,中国近千年看北京,中国近百年看上海。对此,可以从四个方面进行细化的咀嚼。


一、时间跨度最长,几乎贯穿了中国近代史。


上海租界(1845-1949)的生命周期,几乎完美覆盖了1843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近代化的全过程。天津、汉口、青岛等地也都有租界,但上海的特殊性在于:它更早开埠、更晚结束,而且华界、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在空间上并存,形成了不同势力交错的复合格局。上海租界从1845年英租界设立起步,1943年名义上收回,直到1949年才彻底终结,前后超过一个世纪。它意味着上海租界不是某一段短暂的殖民插曲,而是覆盖了晚清、民国、抗战直到新中国成立前后的整个近代历程。鸦片战争之后中国的许多大事,特别是太平天国(如江浙移民涌入上海)、洋务运动(如江南制造总局)、辛亥革命(如上海光复)、抗日战争(如淞沪抗战)、太平洋战争等,都在上海租界空间留下了痕迹。上海租界,不是城市空间中一个孤立的点,而是曾经起到主导作用的城市容器。每一次我走在外滩看万国建筑群,除了总是可以从形态上感悟上海租界的与众不同,也总是可以感受到一种“历史叠层”的气息:这里不是一页纸,而是上海一部摊开的城市年鉴。


外滩的地标性建筑上海海关大楼。新华社 资料图


二、经济影响最大,是中国现代工商业的孵化器。


这是上海租界区别于国内其他租界的重要点。武汉、天津的租界更多是贸易口岸,而上海租界逐渐演变为成为远东最大的金融、贸易、航运中心以及工业基地。上海租界最重要的历史角色之一,不是殖民飞地,而是中国现代工商业的孵化器。外资银行、保险公司、航运企业、棉纺工厂、烟草公司、公用事业,很多都先在这里落地;华商洋行、民族资本、现代企业管理,也是在这里学会了如何运转。中国现代意义上的资本主义,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而是在上海租界这个高度竞争的市场环境里“练”出来的。为什么上海会成为当时的中国经济中心和排名在前的国际大都市?因为这里不仅有钱和交易,还有规则和制度;不仅有工厂和商号,还有金融、保险、广告、物流、报刊和职业经理人体系。上海不是简单接受西方商业,而是把外来的商业文明转化成了本土的企业能力。许多民国品牌、城市消费文化、现代广告和报业模式,也都在这里先成形,再扩散到全国。荣氏家族、穆藕初等民族工商人物,中华职业社和中国的商学教育,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所以,上海租界的经济影响之大,不只是洋行和“洋货多”,而是它让中国第一次较系统地理解了现代市场、现代企业和现代资本的运作方式。


上海总商会旧址。


三、城市示范最显,第一次让人看到“城市可以这样长”。


如果说经济是上海租界的骨架,那么城市建设和治理就是它最可见的肌理。上海租界引入了现代市政体系如土地制度、工部局、巡捕房等,引入了现代基础设施如道路网格、下水道、煤气灯、自来水、电话、公园等……这些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城市设施和城市体制,在当时却是中国人前所未见的。它第一次让人看到,城市不能靠中国传统的衙门和人情来维持,更需要靠规则、规划和公共服务运行。后来中国自建现代城市,从南市老城厢的改造,到黄郛发起的江湾“大上海计划”,从道路拓宽到分区规划,从市政条例到公共设施,几乎都能看到上海租界的影子。更重要的是,上海租界不是完全由外国人规划建设出来,而是在中外互动、吸收消化中有自然性地长出来,由此形成了中西融合的海派文化和上海性。此外,上海租界之所以重要,还在于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外来空间,而是不断把现代城市技术、管理制度和生活方式传导给整个中国。今天我们说“国际大都市”“城市更新”“地方治理”,这些概念听上去很现代,但它们在上海的源头,恰恰可以追溯到租界时代。


位于上海市黄浦区的上海老市府大楼,具体地址是黄浦区江西中路215号,原为工部局大楼,是上海解放后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第一个所在地,也是上海第一面五星红旗升起的地方。图片来源:上观新闻 


四、红色基因最重,殖民与革命在这里正面相遇。


这一点最能体现上海租界的复杂性。上海租界一方面是帝国主义侵入中国的象征,另一方面又是中国共产党诞生和早期革命活动的重要场所。中共一大会址就在法租界内,陈独秀、毛泽东、周恩来等革命者,也都曾利用租界相对复杂、相对宽松的环境开展活动,所谓从石库门到天安门。租界在它内部的边界、缝隙和灰色地带里,给革命留下了空间。这正是上海最独特的地方:殖民秩序、现代市政、商业资本和革命力量,不是在不同城市里分开出现,而是在上海这个同一空间里彼此交织、彼此冲撞。上海租界既是压迫的现场,也是反抗的现场;既是资本的中心,也是革命的策源地。它的街道、里弄、边界和多重管辖,构成了一种特殊的历史地形,使秘密联络、地下组织、工人运动和城市革命得以展开。从这个意义上说,上海租界的“红色基因”不是后来附会出来的,而是上海城市结构内生出来的另一面。它让中国革命第一次在最现代、最国际化、也最矛盾的城市空间里展开。


游客在中国一大上海会址参观。视觉中国 资料图


所以,上海租界最有名,不是因为它最“洋”最西化。上海租界不能看作是一个简单的殖民标签,而是中国近代史的一面镜子和世界城市发展的一个样本:我们在这里看见世界怎样进入中国,也看见中国怎样在世界压力下形成自己的现代道路。由此可以理解,当年陈毅将军带领解放军战上海,为什么要禁止使用重武器,“瓷器店里捉老鼠”,冒着很大的代价保护上海和租界。今天回看上海租界,不是为了怀旧于租界本身,而是为了理解上海为什么总能在复杂处境中长出新的城市形态。它告诉我们,真正重要的不是外来的冲击有多强,而是一个城市能不能把冲击转化为觉醒,把压力转化为能力,把伤口转化为未来。这是我想说的为什么上海租界最出名的深层原因。


(本文作者诸大建系同济大学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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