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珍贵文物的破损和积垢正是历史写在它身上的故事,如何修复处理便是文物修复师续写历史的思考。”
——萧寒,《我在故宫修文物》导演
十年前,一部叫《我在故宫修文物》的纪录片让大众看见了国宝背后的守护者。如今,这群被称为“文物医生”的文物修复师,将续写怎样的故事?
今年世界博物馆日的前夕,我们以“文物医生”为主题,邀请上海博物馆文物保护科技中心文物修复师戴维康、张珮琛,携新书《文物医生:当国宝遇见非遗与科技》,与新华社上海分社主任记者孙丽萍,在上海图书馆东馆对话文物修复背后的故事,重新定义新时代文物修复师的角色与使命。
活动现场,两位文物修复师打破大众对“匠人”的刻板印象,以“文物医生”的全新视角,解读文物从“诊断、治疗到康复”的全生命周期保护理念,分享上博“中西医结合”的文保体系与三星堆、元青花等国宝级文物的修复历程,展现科技赋能下文物保护事业的新图景。
三位嘉宾的对话,我们也以文字形式再次呈现给大家,以下为对话摘录。
张珮琛: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戴维康:上海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古陶瓷修复技艺”第五代传承人
孙丽萍:新华社上海分社主任记者
孙丽萍:大家下午好,很高兴在上图和大家一起读《文物医生:当国宝遇见非遗与科技》。这本书的两位作者就坐在我们面前,戴维康、张珮琛,我们掌声致敬文物修复的匠人、艺术家、“医生”,感谢他们为我们带来《文物医生:当国宝遇见非遗与科技》这部作品。
张珮琛: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文物保护科技中心的文物修复师张珮琛。
戴维康:非常感谢大家,我是来自上海博物馆文物保护科学中心的戴维康,是一名古陶瓷修复师。
张珮琛:上博东馆就在上图东馆斜对面,我们平时上班时常眺望上图。今天非常有幸,能有机会和出版社与主持人一起,分享上博文物修复背后的趣事。
活动现场,左起:孙丽萍、张珮琛、戴维康
孙丽萍:上博与上图东馆这两座双峰撑起了浦东的文化高度。我是新华社记者孙丽萍,长期从事文化报道,曾为上博撰写《金字塔在中国》。我个人对文博、历史感、故事感、灵魂感的事物很感兴趣,我们开启今天的交流。
很多人在《我在故宫修文物》后,对文物修复形成刻板印象,认为是匠人一生只做一件事。今天看到两位文物修复者,颠覆了这一概念。我很好奇,为何两位不定义为“匠人”,而是自称“文物医生”?
张珮琛:公众近些年才通过媒体推广逐步了解文物保护与修复,早期有很多人不知道博物馆有这个职业。我们刚入行时以技术为主,专注于把文物修好、做完美。技术成熟后逐渐发现,我们修复的不只是文物本身,更承载着文物背后的历史、文化、工艺、审美,乃至古人的精神世界。
孙丽萍:我和上博负责文物修复的黄馆长沟通,他坚持我们做的远不止匠人工作,而是全生命流程的医生工作。维康如何看待文物医生这个定位?
戴维康:匠人精神没有错,匠人需要始终把一件事做好。文物医生的身份同样承载匠人精神,我们对待每件文物,修复前的检测、观察、记录,和医生对待病人的流程相近。因此我们更像文物医生,为文物看病。常有朋友问文物会不会生病,我们希望通过这本书,解答文物为何会受损、如何受损、用什么方法修复的问题,分享相关经验与故事。
孙丽萍:如果是文物医生,上博的文物医生是中医、西医,还是中西医结合?
张珮琛:中西医结合疗效更好。传统技艺是历史悠久的中医,随着新技术与国际文保理念引入,我们融合了西方更安全、科学的材料与文保理念,形成了当代具有上博特色的文物修复体系。
孙丽萍: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诊断文物也需要望闻问切吗?
张珮琛:确实需要。通过观察表面病害、了解文物背景知识进行判断。文物鉴定与病害诊断的传统方法包含闻,在不同区域出土与流传的文物具有不同气味。以青铜器为例,铜有腥味,也就是俗称的铜臭味,这是铜本身的味道。经过长期埋藏之后,铜的味道会变得很淡。现代伪造品会散发浓烈腥臭味,是明显的鉴别特征。而铜的舌尖触感是辣的,这也是鉴别要点。
孙丽萍:这个知识点很特别,但提醒大家谨慎尝试。维康修复的陶瓷有什么气味?
戴维康:日常陶瓷与出土陶瓷的特征差异明显。水下、土中出土的瓷器,在不同酸碱环境下,会沾染不同污染物,气味差异显著。
张珮琛:陶器长期埋藏会形成特殊古味,现代仿制品无法复刻。老一辈修复师鉴定陶器时,会用热水浇灌,激发陶器的陈年古味,以此鉴别真伪。
这张图展示的是文物进入博物馆藏品体系的流程,类比病人进入医院的流程,更容易理解。
张珮琛、戴维康解说图
当文物进入博物馆藏品体系,如同病人入院,首先建立文物档案,即“病历卡”。随后进行科技检测,如同CT、验血等检查,针对不同文物开展专项检测。检测结果汇总后,形成文物修复方案,如同医生的治疗方案。
根据病害程度,部分文物仅存在表面附着物、轻微侵蚀等问题,可进行保养,完成基础处理、去除有害腐蚀,使文物保持稳定。部分文物存在破损、残缺等严重问题,需要人工干预修复,防止病害加剧。保护修复完成后,文物进入预防性保护阶段,相当于术后康复,这是博物馆文物修复与保护的重要循环过程。
孙丽萍:了解过中西医结合加术后康复的完整体系。现在我们一起走进《文物医生:当国宝遇见非遗与科技》这本书,先请维康朗读一段。
戴维康:从“陶为铜之源”到“铜成陶之形”的演变,展现了中国产品制造与工艺精神中“以技通艺”的独特逻辑。
陶瓷与铜器之间的关系从未是直线式的前后替代,而是一种循环式、互动性的文明共生系统。从陶器孕育铜器,到青铜催生仿铜陶瓷,再到唐代陶、铜共融的艺术高峰,两者的技术互动与文化互构贯穿了整个中华古代工艺发展史。这不仅反映了技术与材料的演进逻辑,也体现了礼制、功能与审美的历史整合,更折射出中国文明一以贯之的整体性工艺观、礼制观与世界观……
陶瓷与青铜的交汇轨迹,不仅是对材料与技法史的回溯,更是在重新理解中华文明自身的形成动力:从火与土,到金与礼,再到器与道。
孙丽萍:这段内容将陶与铜回归五行概念,二者皆由火孕育,能否讲解这一文化演变过程?
戴维康:从科技史角度,陶器是先民最早掌握的科学技术,融合黏土、水与火制成,是古代高新科技产品。制陶掌握的火与窑炉技术,为青铜器、铁器等金属器制造奠定基础。
张珮琛:我们创作本书的初衷,是发现很少有人将陶瓷与青铜两个体系融合。早期生产资料有限,古人实现了土成陶、陶生铜、铜反哺瓷器的流转。以鼎为例,青铜鼎的原型是陶鼎,材质升级但器型传承至今。材质与工艺不断变化,中华文明的标志性元素始终延续,这是本书创作的核心初衷。
孙丽萍:火在五行中象征文明,火与土烧制出陶瓷,高温熔炼诞生青铜器,铜需加入合金提升流动性与成品率。熔炼工具坩埚由陶器制成,两种材质工艺相互依存。本书前言提出,陶与铜是理解中华文明的两条器物线索,刚柔并济、互补共生。书内的十个故事,就是从两位数十年数百件修复案例中甄选的。
张珮琛:是的,十个故事涵盖金属器、陶瓷器,希望通过不同年代、方法、技术的修复故事,展现文物的来龙去脉,用科学安全的方法实现文物长久保存。
孙丽萍:维康从业十几年,修复文物数量有多少?
戴维康:总计修复两百多件,其中珍贵文物占比高。书内的陶瓷章节选取的,都是我认为极具价值的文物。我与张老师反复斟酌篇目,核心是讲好文物背后的故事,让读者深入浅出地感受文物价值与修复师赋予的价值。
孙丽萍:请分享一件书中的文物故事。
戴维康:我选取汤和墓出土的元青花。汤和是朱元璋的麾下大将,其墓葬多次被盗,这件元青花得以幸运留存。它在墓室角落倒地破损,此前曾做过考古修复,存在拼接错位问题,我们进行拆解后重新修复。这件元青花是一件精品,与土耳其托普卡比馆藏品几乎一致,2012年曾参展上博元青花大展,能参与修复是我的荣幸。
孙丽萍:这件元青花“入院”时的伤病情况如何?
戴维康:它属于典型的大型元青花,工艺精湛。此前修复存在对接偏差,我们拆解后重新拼接修复。
张珮琛:相当于骨折病人接骨错位,需要拆解后重新修复。
戴维康工作照
孙丽萍:请张老师分享书中三星堆青铜面具的修复故事。
张珮琛:上博能参与三星堆的修复工作十分难得,这是改写中华文明起源认知的重大考古发现。
三星堆青铜器的工艺、成分、病害与中原文物不同,对资深修复师也是全新挑战。三星堆共出土了上百件青铜头像,其中带金面具的仅数件,早年展出的修复品面具并非原装。上博负责了七号坑、八号坑的清理与修复工作。八号坑出土的这件金面青铜头像,是唯一出土时金面具与头像原装贴合的珍品。
这件文物病害严重,象牙碎屑吸附铜离子后变得坚硬,牢牢粘在柔软的黄金面具上,面具还带有脆弱彩绘。我们需要在不损伤黄金与彩绘的前提下,分离坚硬附着物,难度极大。最终我们借鉴化石清理的气动针工具,在显微镜下完成精细操作,完美解决了清理问题。
张珮琛工作照
孙丽萍:补充一句,三星堆文物的破碎程度极高,是修复的顶级挑战。
张珮琛:三星堆文物常被打碎后分置不同坑位,不同坑位的残片可拼接成完整文物。修复如同无图纸的巨型拼图,文物造型非常规,常出现多层组合结构,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修复师,也难以直接判断残片归属,这是极具趣味的智力挑战。文物修复是应用型技术,工具与材料多来自其他领域,包括医疗、美术、五金、汽车维修等。
孙丽萍:两位修复生涯中,最具挑战的工作是什么?
张珮琛:挑战众多。印象最深的是独立完成的第一件青铜文物。从艺术生进入博物馆,跟随老师学习数年,从学徒到独立修复高难度文物,是职业生涯的重要拐点。我用近一年时间完成修复,倾注了全部精力,这份专注是后期难以复刻的。修复师的黄金生涯在青壮年,体力与视力保障精准操作,那件文物是我的初心见证。
戴维康:第一次触摸文物的感受是既熟悉又陌生。前期做好资料准备,实物上手仍有独特感受。最痛心的是遇到此前被粗暴修复的文物,缺乏修复报告,材料不明,拆解风险极高,需要先做科技检测,选择适配材料去除旧修复层,工作量与难度大幅增加。
张珮琛:早期商业修复以增值为目的,很多修复采用的是不科学、有害的方法,甚至切割变形文物重新拼接,造成二次破坏。这类过度修复、有害修复的文物,是如今修复工作最棘手的难题。
孙丽萍:修复初心不同,结果截然不同。科技与人工智能时代,文物修复职业会被AI挑战或取代吗?
戴维康:其实高新技术已被应用于无损检测等环节。AI是文物修复师的得力助手,可辅助纹饰复原、出具报告、提供修复方案。以往残缺文物纹饰复原,依赖修复师查阅资料。而AI通过大数据训练,可生成精准的纹饰用于参考,经团队评审后确定最终方案,提升工作效率与完整性。AI不会取代修复师,而是强力助推文物修复工作。
张珮琛:AI基于大数据演算,可规避修复师主观偏差,提供更科学安全的参考。未来是修复师与AI协同工作,而非机器人独立修复。
孙丽萍:如今的文物修复师是跨界通才,需要掌握计算机、三维建模、AI、美学、材料学、科技分析等综合知识,体能也至关重要。
张珮琛:文物修复师的工作覆盖考古后期提取、实验室修复、展陈支撑全流程,对综合能力要求极高。我们两位工作之余健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保障手部稳定与文物搬运、操作的体力需求。
戴维康:健身能提升手部稳定性,控制工具抖动,保障修复精度,练好身体才能做好文物修复。
孙丽萍:最后请两位用一句话作为今天的结束语。
张珮琛:历史长河中,文物是主角,修复师是短暂的传递者。我们为文物清除病害、延续生命,让更多人认识文物,这是职业使命,也是个人修行。
戴维康:世间万物随时间消逝,文物修复师的工作,是留住美好,将文化遗产代代相传。
点击卡片,即可购买
股票
板块
用户
资讯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