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新
文苑
— 端午旧忆 —
又至端午,脑海里总浮现着高中时周末回乡的光景。
那时夕阳半山,我骑上攒钱购置的山地车,从靖远县城赶往五十七公里开外的蒋滩村。穿过高中背后熙熙攘攘的乌兰街,一街人声沸反盈天,落日熔金,漫天霞光泼洒街巷。沿街挤满卖粽子的摊子——青碧箬叶堆叠如小山,白胖糯米、胭脂色豆沙盛满粗陶大盆,层层蒸笼热气氤氲,网兜装着的粽子码满了案头,清冽的竹叶香气随风飘荡、弥漫街巷。
彼时父母已远赴新疆工作,偌大乡村院落,只剩我和奶奶相伴度日。自初中起,穿衣吃饭寒热冷暖全凭奶奶悉心照料,升入县里的高中,只有周末才能回去。村里到县城本有客运班车,我却执意单车往返,锻炼身体之余,省下的车费也尽数换成奶奶爱吃的吃食。那一年端午前夕,我买了一兜粽子,又挑了条三斤重的大草鱼,迎着落日就往家赶。
车子在起起伏伏的县道上飞驰,路过黄河铁桥,残阳如血、红霞满天。那时迎风疾驰的畅快,至今想来依然酣畅淋漓。行至黄河高高的崖岸边,看夕阳映照金色波涛滚滚东流,我忍不住对着滔滔河水大喊几声。随即俯身顺着陡坡俯冲,两个钟头不到,漆黑的夜色里已经到了家门口。奶奶总备好饭菜等我,一碗红烧肉,一碟凉菜,一大盘她亲手扯的拉面。我把肉拌进面里,浇上醋蒜辣椒油,风卷残云吃完,看她对着桌上的鱼和粽子笑得合不拢嘴。
奶奶生于一九三七年,一辈子风霜磨难,吃的苦像山野的苦豆子珠珠串串数不完。刚从小叔处接她来我家时问她想吃什么,起先说想吃香蕉,我就每周背一大串回去;过了阵子她说馋橘子,我又每周一袋捎回去。后来又说想吃鱼,往后每次回家,我总不忘拎一条大鱼。
第二天就是端午,我们靖远的习俗和南方大不一样。天刚蒙蒙亮就要在门楣插艾草、嫩柳枝,要是屋后有沙枣花,也要折几枝一起用红绳捆了挂在门扉上,说是可驱虫辟邪。小时候这些活都是母亲操持,她远赴新疆后,便换成奶奶凌晨去河堤采艾草,去屋后折柳枝,等我睡醒,院落已扫得干干净净,青枝配红绳缀在门头,清浅草木香气填满小院。
端午孩童们最惦念的是系五彩绳,也叫“长命缕”,手巧的女人能以三股四股乃至六股彩线编结,纹样繁复,愈见精巧。端午那天的日头炽烈,母亲常在大门外摆两大盆清水,水晒得温热,我们这帮小孩挨个脱得赤条条,跳进盆里洗澡。母亲的手掌宽厚温热,掬起水不住地往我头顶浇,清凉的水顺着脊背淌下去,惹得我咯咯直笑,扑腾着小腿把水花溅得老高,银亮的水珠在空中飞散。
洗浴完毕,编好的五彩绳便拴在孩童的手腕脚腕,有的绳尾系着小铃铛,脚步一动,叮铃作响。母亲和婶娘们围坐一旁,看我们玩闹,也跟着笑弯了腰。那时候她们真年轻啊,一头乌发如云,面色丰润饱满,而我们尚且年少懵懂,不识人间愁苦。
我大姐最擅编彩绳、做荷包,节前数日便把各色彩线夹在课本里,上课偷着编,下课也伏案不起,日夜赶制。长命缕坠着小铃铛,还会用硬纸壳做四方形的荷包,缠满彩线坠上穗子,里头装晒干的香草,赠予同窗好友。我年少时脚腕总系着母亲编的五彩绳,抬脚落脚,铃音响成一串。
早年家境拮据,粽子是稀罕食物,乡里不容易买到,而我端午时节心心念念的是母亲做的甜醅子。这道吃食随清末河州回民迁徙传入靖远,从此落地生根。母亲选颗粒饱满的莜麦,装在布袋里反复揉掉麸皮,露出白生生的麦粒,煮熟控干晾凉后拌上酒曲,用棉被裹严实发酵两天,揭盖时满屋子都是清甜酒香。邻居家的小孩总端着碗守在门口,我和姐姐率先凑上前讨要,软糯的麦粒兑上凉白开搅匀,一碗下去清凉润喉,贪嘴多吃几口,便醺醺然打起酒嗝。下地干活回来冲上一碗,暑气一下子就散了。
另一道端午少不得的吃食是土豆凉粉。靖远县盛产土豆,母亲用淀粉漏制的凉粉筋道弹牙,浇上姜水、蒜泥、油泼辣子,淋两勺陈醋,滑溜溜吸进嘴里,一口入魂。后来每每品尝街市上贩卖的凉粉,味道总不及母亲做的,要么寡淡无味,要么软塌易碎。母亲用淳朴母爱和艰难生活磨砺出的“手艺”,让我们的童年有滋有味。
岁岁年年,靠着母亲和奶奶的悉心照料,我在无忧无虑中长大,日子安稳闲适,恰似门前缓缓东流的黄河水。
人世向来阴晴难料,转眼已是物是人非。二零二零年端午,姐姐带着孩子归乡,难得阖家团圆、四世同堂,可满堂欢喜被阴霾笼罩——父亲确诊肺癌,卧床不起受尽痛楚。第二年端午全家人再相聚时,父亲已永远离开了我们。起初家人瞒着实情,哄骗奶奶说父亲去往新疆静养,把老人托付给住在白银市的三叔照料。可老人家日日翘首盼儿归,两年间杳无音讯,她哪能猜不透,心底早已了然。等母亲终于如实相告,奶奶当场哭到喘不上气,自此精神日渐恍惚。一日不慎从床上栽下来磕伤脸面,起居渐渐不能自理。二零二二年端午前夕,奶奶也离开了这个让她尝遍苦难的世界。
如今我在新疆工作,和母亲隔着两千公里的漫漫长路。她不愿随我住进城里,故乡的山山水水牵绊半生,退休后依旧守着老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来今年端午,她定然照旧早早折下柳枝、沙枣花,用红绳系好挂在门上,甜醅子和凉粉也该做好了。
流年辗转,时序往复,身边至亲在岁月里慢慢离散。昔日青丝染霜,母亲也已两鬓斑白,惟愿她平安康健,百事顺遂。
谨以此文,遥寄思念。
(北新投资公司 雒焕鼎)
编辑 | 宋晓雷
审核丨张锋 程雨平
终审丨李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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