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工文苑】腌西红柿里的老理儿

腌西红柿

里的老理儿

大暑那天，暑气正罡，父亲搬着一筐西红柿进了门，我擦着汗劝他：“爸，现在什么时候了，伯方村菜铺冬夏都有鲜菜，犯得上费这个劲？”他蹲在地上翻拣着西红柿，头也没抬地接话：“你们没挨过饿，哪懂这备着点的踏实。”

这话我熟，早先家里的木板楼上，永远摆着腌黄瓜、腌豆角的瓦钵罐罐，到了盛夏西红柿红遍秧子的时候，最占地方的就是一排玻璃瓶瓶。小时候不懂，蹲在火边看母亲往烫好的瓶子里塞西红柿，总觉得这东西不如刚摘的沙甜，直到数九寒天里揭开封盖，热汤冲开那片红时，才懂那味道根本不是大棚里反季节的果子能比的。

父亲那辈人的记忆，是刻在年月里的。以前蔬菜的时令掐得死，黄瓜下架得快，豆角罢园也急，唯有地边的西红柿，只要春天不拔掉幼苗，夏天就能红得铺天盖地，一直到九月底，风一凉，田埂上就再也找不着带露的红果了。冬天里家家户户菜窖藏的土豆白菜吃到底，要是没点腌菜垫底，饭桌上连个带色的汤都凑不出来。所以那时候街坊邻里的院子里，总能闻到飘着西红柿的酸甜气，你家借个油漏子，我家递些瓶盖盖，腌菜的事从来不是哪家的私事。

我总笑父亲太执拗，说现在要什么有什么，犯不上费这个老力气。他那次擦着腌瓶子上的水汽，指尖摩挲着瓶上磨出来的旧划痕跟我说：“不是图省钱，也不是图多好吃。一是这咱亲手做的，半点儿香精砂糖都不用，全凭太阳晒出来的那股原生劲儿，全是当季自然熟的果子，比冬天那些捂红的大棚菜顺嘴多了；二来啊，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节，该夏天红的偏要冬天长，那是违着规律来的，吃着也不踏实。我腌上几瓶，往后小雪大寒的日子，一开盖就是夏天的鲜气，心里头就稳当。”

晚饭时刚好开了一瓶去年存下的腌西红柿，打俩鸡蛋撒点葱花，那股子酸香顺着嗓子眼暖到胃里。我忽然就懂了，父亲攒的哪是几瓶腌菜啊，他是把一个时代的背影也腌进去了，连同那些匮乏日子里滋生出的、对“有”的执念，更是刻在骨头里的踏实，是老一辈和时令好好相处的老理儿。这红通通的汤汁里飘着的哪是西红柿，是旧日子里攥紧了的烟火气，永远热乎着。

供稿：张艳松（机电二队）

编辑：张   敏

校对：李   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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