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推荐 | 敦煌文艺出版社 《秋夜听雨》

转载来源：西风文艺 马吉庆｜一枕黄土秋雨，抚慰半生乡愁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g2Nzg0ODA4Ng==&mid=2247496743&idx=1&sn=52c1f912743e9af8372684db0f63e04a&scene=45#wechat_redirect

—— 漫读段巍《秋夜听雨》

作者：马吉庆

秋雨敲瓦，旧屋卧听，捧起段巍先生的《秋夜听雨》，仿佛推开一扇陇东黄土高原的旧木窗，淅淅沥沥的秋雨自岁月深处落下来，淋湿董志塬的杏树、黄花菜，也漫过闷罐车颠簸的旧旅途，那些藏在文字里的人与往事，一桩桩撞入眼底，读罢只剩唏嘘。 文本最动人之处，是以小我记忆承载一代人的集体乡愁，作者离乡四十八年，城市生活抚平了风尘，却抹不掉故土刻下的印记。文中一句 “父母在，老家就在；父母不在，故乡便散了” 道破游子的精神追忆。

全书最先牵动人柔软心肠的，是两桩绕不开的亲情旧事，一父一母， 一园一花，写尽了岁月的骨肉深情。

《父亲的苹果园》里写到父亲半生躬耕果园，剪枝套袋、常年躬身喷洒农药，从不知爱惜身体，满园鲜果大半从不售卖，一心攒下，捎给远方的儿女。他一生最远只到过兰州，晚年心心念念想去一趟香港，终究抱憾；待到父亲撒手人寰，果园荒芜伐尽，如今市井苹果再昂贵鲜甜，也寻不到当年藏在树影里的父爱。作者以一方果园作载体，不刻意铺陈悲戚，只借物是人非的光景，道尽子女迟来的愧疚，与亲情逝去便无从弥补的终身遗憾。

而《黄花情》里的母亲，则藏在一捧晒干的黄花菜间。春施肥、夏采撷，天未亮便踏露摘花，雨天蹲在地里松土，烟火熏红了脸颊，也熬白了鬓发。少年时一双胶鞋，耗尽母亲整个夏天卖黄花菜的收入，一次自己不慎蒸坏菜干，母亲半句责备未有，只是默默收拾残局。昔日清贫日子里细碎的付出，多年后回想，黄花菜早已不是寻常食材，成了永不褪色的母爱符号，清贫岁月里的温柔，最是戳人心肠。

黄土塬上的少年时光，永远绕不开1974年那场大旱与一段西行军旅路，《少小离家》与《西行的闷罐车》互为表里，写尽一代人迫于生计的奔赴与离别。那年陇东欠收，食不果腹，读书无路，少年只盼去部队能吃上白面馒头，毅然报名参军。离家那日漫天大雪，七旬奶奶一双小脚，拄着拐伫立风雪相送，泪珠冻成细碎冰粒，那一幕定格半生，每每想起仍心头酸涩。奔赴戈壁的路途只有黑漆漆无窗无座的闷罐车厢，铺一层麦草便是卧铺，七天六夜一路颠簸，吃喝简陋，连如厕都窘迫难堪。彼时一心想挣脱黄土穷境的少年，走过半生再回望，那节简陋的铁皮车厢，竟是命运的分水岭，从此走上军旅生涯三十几载， 岁月改变了彼此的模样，又承载着一代人的朴素理想，从故土驶向广阔山河。旧时光的苦，如今回味，满是时代留给普通人的厚重叹息。

人间烟火不止亲情，世间平凡男女藏着太多求而不得的温柔遗憾，书中《烂锣》 一文读来令人心头沉沉。乡下妇人遭旁人闲言诋毁，落了难堪绰号，一生孤苦，侏儒丈夫早早离世，她独自拉扯儿女，与邻村老汉互生情意，却被宗族礼教死死阻隔，咫尺天涯，终身不得相守。晚年她惦念身后遗照，特意托作者拍照，可等洗好相片送去，人早已辞世，临走前还不忘托赠瓜子、手工鞋垫，点滴善意记挂一生。世俗偏见困住普通人的情爱，可底层人骨子里纯粹的感恩与柔软，却在文字里熠熠生辉，旧时代乡土人情的冷与暖，在此处写得分明。

行走半生，一场草原邂逅，让一朵格桑花永远留在心底。在《心中有片盛开的格桑花》这篇文章里，作者参军时把家乡的花籽带去荒芜戈壁， 营房前的荒滩上开出满簇的格桑花；后来远赴甘南，遇见名叫格桑拉姆的藏族少女，姑娘明媚纯粹，却早早被旧观念下的婚嫁束缚。作者曾鼓励她可以走出草原改变命运，然而一场意外让她骤然离世。格桑花本是幸福的象征，可美好的生命转瞬消散，多年后再望见草原上、军营中的格桑花， 作者依旧会生出绵长惋惜。花是念想，亦是隐喻，世间干净纯粹的美好， 往往脆弱易逝，藏在文字里的悲悯，久久不散。

书中也不缺少平凡英雄的身影，《想起了一位老兵》一文褪去宏大叙事，写一位扎根乡土的抗美援朝伤残战士。身上带着战争留下的永久伤病，胸前常年挂着二等功勋章，半生绝口不提战场惨烈；回乡后扎根乡村，领着乡亲抗旱救灾，最终为救人葬身洪水。作者没有惊天动地的宣讲，只把军人的担当融进日常琐碎，无名英雄藏在普世人间，默默奉献一生，让我们读懂英雄从不止于史书丰碑，更多是世间朴素的普通人。

《祖太爷的罗曼蒂克》 则在百年沧桑里，写下作者家族一段跨越世俗的爱情。清代山西知县祖太爷偶遇同治乱世流落的陇东女子，这位女子便是作者的祖太太，后女子日夜思念故土，私自出走，他不惜抛下官职、家业，千里追妻，最终舍弃仕途，扎根董志塬。世人多知晓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帝王传奇，却不知百余年前，黄土塬上早已藏下为爱放下功名的普通人，一段家族旧事，串联起乱世流离与故土根脉，读来浪漫又唏嘘。

还有《忘却的记忆》，以童年“狼祸”的惨痛往事对照当下，幼时小姑姑惨死于狼口，全村哀戚；如今世人亲近恶狼，早已淡忘当年苦难。作者借乡土旧事叩问人心与历史，安乐之中更不能遗忘过往伤痛，文字里藏着清醒的思考，让散文不止抒情，更有厚重的思辨力量。

书中收录的散文俱以故乡往事为叙事锚点，把黄土塬的人事、半生漂泊的怅惘、乡土消逝的隐痛揉进文字 。在笔法上，作者深谙“淡笔写深情”  的散文要领，极少出现浓烈的抒情与辞藻的堆砌，只用白描铺陈夜雨、老屋、旧时光。写黄土故乡、骨肉亲情、人间情爱等细碎往事，只用平实的笔触道来。写过往不说凄苦，只言 “清丽浅淡，柔和绵长”；写思念不直言痛哭，只写深夜辗转、睁眼聆听整夜雨声 。这种克制留白，放大了文字的共情力。

作为陇东乡土书写，《秋夜听雨》 有独特的地域文学价值。作者笔下的故乡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肌理：土墙老房、贫瘠大塬、质朴乡民，没有美化田园的滤镜，如实记录旧日乡村清贫却温热的生存图景。当下乡土创作多流于空洞怀旧，本书却守住 “真实” 二字，不止是一篇篇忆旧随笔，更是一段微型的地域记忆，为农耕乡土留存下温热的文字标本。

走过蹉跎岁月、军旅长路、城乡变迁，再回头看塬上杏花、田间黄花、草原格桑花，所有悲欢都沉淀为一声悠长慨叹。岁月流逝，夜雨无声，那些远去的亲人、消逝的乡土、错过的美好、默默坚守的凡人，都妥帖收存在《秋夜听雨》的字里行间，读一遍，便是重温一代人的来时路， 于细碎烟尘里看见人间深情，于岁月长河中生无限怅惘。

（作者为读者出版集团敦煌文艺出版社副编审、本书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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