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迁里，藏着不变的岁月温情

车行人间。（王海锋 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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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变迁里

藏着不变的岁月温情

作者：杨晓峰

（广州边检总站）

电车滑出地库时，静得像一滴水融进夜色。掌心的方向盘细滑如肌，一排硕大的中控屏上，道路如发光的血管延伸向城市各处，周围车辆的虚拟影像实时流动。就在这过于丰盛的光影信息里，那些数字、线条、模拟影像在视网膜上逐渐模糊退场，耳畔炸开一阵“突突”的轰响，是记忆深处那台手扶拖拉机，正从四十年前的陇中山路上跌跌撞撞驶来。

那年我不到十岁，要去县城参加数学竞赛。天没亮就跟着老师出发，二十里山路走到日上三竿。老师在岔路口张望：“赶得巧能碰上拖拉机。”果然来了，车斗里已经坐着四五个人，还有两筐吱呀叫的鸡。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吐掉烟头：“娃娃也去县上？挤挤！”我被托着屁股推进车斗。柴油味混着鸡粪味直冲脑门。车厢底板锈穿了洞，能看见黄土路飞快后退。每过一个坎，整个人被抛起来又重重落下，屁股生疼。可我还是拼命从人缝里往外看，路边的白杨树，地里佝偻着腰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当那片灰扑扑的平房出现在视野里时，我竟忘了颠簸，半个身子探出去。这就是县城啊。拖拉机“突突”穿过街道，那些骑自行车的人，穿花衬衫的姑娘，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幅关于“城市”的素描。

后来载我在县城和村子之间往返的，是一辆“飞鸽”牌自行车。父亲从乡上人家转手来的，车铃不响了，刹车皮磨得溜光，但三角梁上“飞鸽”两个字还清楚。父亲连夜给车链子上油，用旧内胎剪了胶皮，补在后胎慢撒气的地方。从此每个周五傍晚，我就骑着它赶向大山褶皱里的家。上坡时身体几乎趴到车把上，链条“咔啦咔啦”响，和着拉风箱似的喘息。下坡时我胆大，常撒开车把，风呼地灌满洗得发白的衬衫。父亲总在院门口等，见了面不多说话，接过车把，先捏捏轮胎，再晃晃车把，掏出一块旧布，把横梁、座子细细擦一遍。有回半路爆胎，我推了五六里夜路。到家时星星都出全了。父亲就着手电筒的光，把内胎泡在脸盆里找漏点。补丁烙上去时，满屋子烧橡胶的焦糊味。那味道混着卷烟的气味，成了我中学时代最深的记忆。

部队录取通知来的那天，父亲盯着“广州”两个字看了很久。绿皮火车开了三十六小时。硬座车厢里，人贴人，肉贴肉。方便面味、汗味在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发酵。夜里困极了，我钻到座椅底下，枕着行李袋睡。醒来时，头发上沾满瓜子皮和烟灰。盒饭推过来时，我摇摇头，从布袋里摸出从家里带上车的煮鸡蛋。车到广州是正午。走出站台，热浪混着潮湿扑面而来。火车站广场人山人海，各地方言在耳边炸开。我攥着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要坐的公交车号。抬起头，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和黄土高原上透亮的蓝，完全不是一回事。多年后，我带着父母从广州南站坐高铁回老家。朝发夕至，窗明几净。父亲盯着窗外，看城市、河流、田野飞快倒退，忽然说：“这么稳，杯子里的水都不晃。”母亲剥了个橘子递给我：“那会儿要坐一天两夜，现在一顿饭工夫就到了。”

我在广州的第八年，买了第一台汽车。提车那天，我绕着它转了很多圈，才敢拉开车门。这个会移动的方寸之地，成了我们在异乡最坚固的堡垒。它陪我去建材市场挑地板，去宜家扛回一个个纸箱，去医院接回刚出生的儿子。车里先是多了奶瓶，后来是玩具，再后来，是儿子落在座位上的识字卡片。去年换了这辆国产电车。送父母去车站时，驶上高速，我轻拨方向盘下的拨杆。车子自己加速、减速，稳稳跟着前车。父亲身子绷直：“车自己走了？”我松开双手。中控屏上，我们的车被渲染成蓝色模型，周围的车辆、护栏实时显示。方向盘自己转动，车子平稳变道。父亲的手慢慢松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送他们进站后，我回到车上。中控屏还亮着，导航显示回家的路。我没有立刻启动，坐在黑暗里。忽然间，所有声音都回来了——拖拉机震耳欲聋的“突突”，自行车链条“咔啦咔啦”的节奏，绿皮火车碾压铁轨的“况且”，旧车启动时引擎的颤抖。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轰鸣着，又渐渐远去。最后留下的，只有此刻这深海般的寂静。我轻轻踩下加速踏板，车子滑入广州的夜色。后视镜里，高铁站的玻璃幕墙渐渐模糊，而前方，城市的灯火一片片亮起，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午后，我从手扶拖拉机上看见的、县城橱窗反射的阳光。

车行人间，原来我们驶过的从来不是路，是整整一个时代。

文章来源：《中国出入境观察》2026年第06期

本期主播

邵雪琪

广州边检总站民警

车行人间

碾过的是路

丈量的是时代

每一次抵达都比从前更快

每一次出发

远方都不再是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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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王骁逸

编辑：周日 王骁逸

初审：刘连胜

终审：国家移民管理局新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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