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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三十六技丨读懂互联网的骨架:自治系统(AS)、AS 间关系及其推断

 

当你点开一个网页,数据包往往在几十毫秒内穿过大半个地球。可整个互联网并没有一间中央调度室——没有谁掌握全局、指挥每一个包该往哪走。那么,几十万张彼此独立、各有主人的网络,是如何自发地拼接成一个能全球通达的整体的?

答案是:自治系统,以及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有意思的是,这些关系几乎全是商业机密——但我们却能相当准确地把它们推断出来。

一、互联网的真实骨架:自治系统(AS)

我们习惯把互联网当成"一张网"。但在工程上,它其实是许多张各自独立运营的网络拼接而成的,每一块拼图叫一个自治系统(Autonomous System,AS)。

AS 的定义相当严格:它是由一个或多个运营者管理、对外拥有一套单一且清晰的路由策略的一组 IP 网络。关键是"单一管理、单一对外策略"——它是一片处在统一控制之下、对外用同一种口径说话的网络疆域。一所大学、一家 ISP、一个大型云平台,通常各自就是一个(或若干个)AS。

每个 AS 有一个全球唯一的编号(ASN)。ASN 最初是 16 位的(RFC 1930),取值 0 到 65535,一共只有六万多个;到 2000 年代中期这个池子就快见底了。于是 RFC 6793 把它扩展到 32 位,范围一举涨到 0 至约 42.9 亿,足够用很久。这个从 2 字节到 4 字节的过渡从 2007 年起持续推进,如今绝大多数路由器都能正常处理。此外,还有专门预留的"私有 ASN"段(RFC 6996),供机构内部使用、无需全球唯一。你平时能查到的公开 ASN,比如谷歌是 AS15169、纽约大学是 AS12,都属于公有、全球唯一的那一类。

ASN 不是随便用的。它由 IANA 统一分配给全球五大区域互联网注册管理机构(ARIN、RIPE NCC、APNIC、LACNIC、AFRINIC),再由它们分配给符合条件的网络运营者。通常,当你要做"多归属"(同时接入多家提供商、并想自己掌控路由)时,才需要申请自己的 ASN。截至2024 年底,全球在用的 ASN 约有十一万八千多个。

顺带厘清一个常被混淆的概念:AS 内部和 AS 之间用的是两套路由协议。AS 内部靠 IGP(内部网关协议,如 OSPF、IS-IS)来优化自己疆域内的路径;而 AS 与 AS 之间,靠的是 BGP。本文关心的,正是后者。

二、AS 之间怎么"对话":BGP 与路由宣告

BGP(边界网关协议)是互联网的域间路由协议。各 AS 的边界路由器用 BGP 互相交换可达性信息——本质上是不断向邻居宣告:"这些 IP 地址段(前缀),从我这儿能到达。"你的宣告被邻居接受、再转告它的邻居,一层层传下去,一条包含沿途每个 AS 的"AS 路径"就此形成。全世界的数据包,正是循着这些路径找到彼此。

这些路径,也正是研究者能拿到的原材料。Route Views 项目(俄勒冈大学)和 RIPE RIS 在全球布设了许多"观察哨",长年从多个视角采集 BGP 路由表快照。你可以把它们理解为架在互联网各处的天文台,记录下每时每刻可见的"路由星空"。

三、三种商业关系:互联网经济的底层协议

AS 之间为什么愿意帮彼此转发流量?背后是钱。AS 之间的互联,主要归为三种商业关系,理解它们只需盯住两点:谁付钱,以及我愿意替你把信转发到多远。


其一,客户—提供商(c2p),即"传输/transit"。 这是一种基于财务结算的关系:客户付钱给提供商,提供商就负责把客户的流量转发到自己路由表里的所有目的地。它卖给你的,本质是"全球可达性":提供商会把你的前缀向整个互联网宣告,让全世界都能找到你。这是绝大多数网络接入互联网的方式。

其二,对等(p2p),即"peering"。 两个 AS 直接互联,通常是"免结算"的(settlement-free)——双方不互相收费,常常在互联网交换点(IXP)完成。但对等有个关键限制:它只在双方各自及其客户之间交换流量,并不替对方转发到更广阔的互联网。说白了:我们互帮互助,但仅限"你的人"和"我的人",谁也别想借对方的道去白蹭第三方——因为那等于替别人做免费中转,要赔本。

其三,兄弟(s2s)。 通常属于同一家机构的两个 AS,可以毫无成本、毫无限制地自由交换流量,即"一家人不算账"。

由这三种关系,自然生长出互联网的层级结构:处于顶端的一小撮“Tier 1”网络,彼此之间全是免结算对等。这意味着它们不必向任何人购买传输,就能抵达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下面则是购买传输、同时也做对等的中层网络,以及只买接入、不对外提供服务的边缘网络。

四、关系如何约束路由:Gao–Rexford 模型

这三种关系不是静态标签,而是实时地规定着流量能走哪条路。刻画这一点的经典理论,是 Gao–Rexford 模型。它是理解域间路由的基石。

它包含两条源自商业理性的规则。其一是优先级规则:每个 AS 都优先选择经由客户学到的路由,其次才是经由对等方、再次是经由提供商的路由——因为走客户的路能带来收入,走对等方不增收,走提供商则要花钱。其二是导出规则:一个 AS 可以把客户路由宣告给所有邻居,但只能把对等方和提供商的路由宣告给自己的客户。换句话说:我只为付我钱的人(客户)提供全套中转;对提供商和对等方,我只递“自己人”的信,绝不当免费过路站。

再加上一条拓扑约束——客户与提供商之间不构成环路(没有 AS 会直接或间接成为自己的提供商)——这三条合起来,就能保证整个域间路由系统在无需全局协调的情况下收敛到稳定状态。这套朴素的商业惯例,正是互联网在实践中总体稳定的深层原因之一。

Gao–Rexford 规则在几何上有个直观形象,叫“无谷(valley-free)路由”。一条合法路径的形态是:先经由一串“客户→提供商”的链接“上坡”,到顶端最多横跨一步对等,然后一路“提供商→客户”地“下坡”。就像翻山:允许上山、过垭口、下山,却不允许下到谷底再爬第二座山——那个“谷”,就是白替别人做全球中转的赔本买卖。现实中一旦出现“谷”,往往是路由泄漏:某个本不该做中转的网络,因配置失误把上游的路由又宣告给了另一个上游,结果被迫用自己的资源替海量流量做免费搬运,还可能引发绕路、拥塞与安全问题。

五、最难的一步:关系是保密的,只能推断

麻烦在于,上面这三种关系几乎全是商业机密。合同你是拿不到的,能看见的只有它们在 BGP 里投下的影子:那一条条真实走过的 AS 路径。于是,“如何从路径反推关系”就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这条路,以 CAIDA 为代表的团队走了二十多年,大致三级台阶:

第一步,Gao(2001) 首创了从 BGP 路径推断 AS 关系的方法。一个核心直觉是:度数(连接数)越高的 AS,越可能是提供商。她把这形式化为“关系类型(ToR)问题”。但后来人们证明了 ToR 问题是 NP 完全的、甚至更难(APX 完全),而且在这一框架下,对等(p2p)关系根本无法被可靠地推断出来。

第二步,Dimitropoulos 等(2007) 提出改进的启发式算法,更重要的是第一次做了认真的验证:他们直接向各 AS 的网络管理员发问卷、拿真实答案对表,结果客户—提供商关系的推断准确率达到了 96.5%。推断从此不再是纸上谈兵。

第三步,Luckie 等(2013),也就是 CAIDA 至今仍在使用的主力方法(即 AS Rank 背后的算法)。它干脆放弃了“尽量凑出无谷路径”的老思路,转而依赖三条关于互联网结构的更朴素的假设:(1) 一个 AS 之所以购买提供商服务,是为了获得全球可达性;(2) 层级顶端存在一个彼此对等的“团”(clique);(3) 客户→提供商链接不构成环路。三条假设都直白得近乎常识,却足以把上万个 AS 之间的关系相当准确地拼出来。

验证工作也一直在演进。除了早年的运营者问卷,后来还用上了 BGP 团体属性(communities)、路由注册库(RPSL)等交叉印证;到 2025 年,已有研究开始用基于 RPKI 的 ASPA(自治系统提供商授权)——一种由 AS 自己签署、声明其合法提供商的加密记录——来系统地检验 CAIDA 的关系数据集。

六、怎么衡量一个 AS 的“分量”:客户锥与 AS Rank

有了这张带标签的关系图,自然会问:怎么衡量一个 AS 在互联网里的“大小”或“影响力”?业界一个标准答案是客户锥(customer cone):从某个 AS 出发,只沿着“提供商→客户”的链接一路往下,所能触及的全部 AS。通俗说,就是“直接和间接由你服务的整片下游”有多大。

CAIDA 著名的 AS Rank 排行榜,正是按客户锥的大小来给全球 AS 和组织排名的——这是一种纯粹基于拓扑的“影响力”度量。CAIDA 也特别声明:他们并不用流量、收入、用户数等任何非拓扑指标来排名。排在最顶端的那一小撮,就是前面说的 Tier 1。

结语

合起来,我们手里就有了一张图:节点是一个个 AS,边上标着 c2p 或 p2p,覆盖整个互联网。这大概是目前对“互联网结构”最接近本相的一张刻画。

这张图里,一个 AS 在图上的位置、和谁相邻、离谁多远,全由它和谁相连、以什么关系相连决定,跟它的机房在地球哪个角落没有必然关系。正因如此,当我们想要认真地为"网络空间"绘制一张地图时,AS 关系图是最自然、也最扎实的那块底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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