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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 关于里尔克，你首先想到什么？《秋日》纷飞落叶中的永恒孤独与不安游荡，还是《豹》走不完的铁栏杆后在静寂中无尽回环的生命，抑或那曾引发无数人深思的问题：我非写不可吗？
在那些震动过无数心灵的文字背后，诗人如何走过自己的人生，成为最终的里尔克，值得深入探索。在里尔克逝世百年之际，《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的出版，无疑提供了一个重新认识这位伟大诗人的难得契机。
《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
（译林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8月14日晚，夏雨绵绵，在上海思南文学之家，《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作者桑德拉·里希特、作家和评论家赵松、学者李双志、译者沈冲共同走进诗人的世界，重新发现一个有别于传统认知的里尔克。本场活动为了保证效果，特别邀请嘉宾李双志和沈冲同时担当现场翻译。
以下为此次《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新书分享活动回顾节录，文字根据现场交流整理，已经发言者审阅。
对谈现场
一部全新传记背后的故事
沈冲：1926年里尔克去世，到今年正好是一百年。一个伟大诗人的逝世总是值得纪念的，在这个非常关键的节点上，桑德拉·里希特女士撰写了这本传记。除了一百年这样一个由头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促使你写作这本传记？
嘉宾沈冲发言
桑德拉·里希特：有一个外在的契机，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促使我在一百周年写这本传记。2022年，我所在的德国文学档案馆购买了里尔克的私人遗产，也就是私人档案，其中有非常多的材料。阅读这些材料时，我发现里尔克其实并非如大家所想是一个孤独的诗人，他与当时的社会紧密相连，通过他的演讲，通过他的写作，通过他的倾听，以及他与妻子的通信，打动了许多人。这些材料在某种程度上促使我去写这样一本传记。
购买里尔克遗产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故事，延续了几十年。在我做文学档案馆的领导之前，我的前任们都希望获得里尔克的遗产，而里尔克的遗产百年来都在他的家族的掌控中，谁可以接触哪些档案是在严格控制之下的。后来，忽然有了一个机会，圣诞节时我突然接到一位律师的电话，得知里尔克的后人去世了。我接收到了一个信号，就是现在需要一大笔资金购买这份档案。接踵而来的是漫长的谈判，我走访了联邦层面，去巴登-符腾堡州的政府部门，也去各种各样的基金会募集钱款。因为这是一份庞大的档案，所以需要募集一大笔资金，最终我们成功筹到了这笔资金，买到了这样一份非常重要的遗产。
30岁的里尔克
沈冲：在你研究或者查阅里尔克档案的过程中，有哪些发现改变了你对里尔克的印象？
桑德拉·里希特：在庞大的里尔克遗产进入馆内之后，作者身后的很多东西至今还没有被展现出来，没有被研究透彻。比如说我们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孤独的诗人，他与当时的很多艺术家、作家以及他的赞助人都保持非常紧密的联系。他也非常活跃，在整个欧洲游历，甚至跨越欧洲的边界，去了俄罗斯，去了埃及。里尔克本人还非常喜欢画素描，收集花草。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诗人形象，我非常期待发现其他层面的里尔克。
嘉宾桑德拉·里希特发言
阅读里尔克，走向“敞开之境”
沈冲：传记的前言中提到后世对里尔克的认知其实是非常多元化的，以海德格尔和阿多诺作为代表，海德格尔极度推崇和赞赏里尔克，而阿多诺对里尔克的批评是非常尖锐的，更多的读者处于这两个极端之间。赵松老师作为一位作家和专业的读者，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对里尔克的印象和感受？这种印象和感受在你读了新的《里尔克传》之后是不是有所改变，有没有影响到你对里尔克的固有印象？
赵松：里尔克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启示，就是现代文学和现代艺术的密切关系、互相影响。里尔克对罗丹、塞尚不遗余力的推崇和解读，在今天看来仍然是非常重要的。它不仅仅是一种文学行为，还是文学和艺术互动的行为，这种互动过程本身就是很有启发性的。我们对于世界的认知可以使用不同的语言呈现，可以使用艺术语言，也可以使用文字，从根本上讲，它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我们以何种方式重新发现作为一个生命综合体的世界和自我的关系，我们如何在一个又一个瞬间发现、接纳、理解这个世界的完整性和无所不在的细节之间的关系。他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需要破除的是界限，各种艺术门类的界限、文学的界限，对世界上各种事物的界限，需要更多的贯通才能理解。
这本传记给我最大的启示是：好的传记会让你重新去看里尔克的书，回到里尔克的作品，而不是说好像找到了什么答案。关于一个伟大的诗人，最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不断丰富对他的那个世界的理解和认知。
嘉宾赵松发言
桑德拉·里希特：我写这本传记一方面是要重新激活里尔克，另一方面我也不想破坏里尔克。我只是想要呈现一个人是怎样写作的，去理解一个人是怎样写作的，从非常人性化的、小的事情上去观察人是怎样写作的。例如，里尔克非常喜欢做疗养，跟医生学习做饭和呼吸，把呼吸写进诗歌当中，还通过旅行去发现这个世界。这些都反映在他的作品里面。可以看到，他的传记和作品之间是有联系的，传记可以让我们重新去理解作品。
沈冲：这本传记标题中有个关键词“敞开”，是里尔克生活和思想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里尔克在很多方面对很多事情都保持一种“敞开”的状态。作为一名现代文学的从业者和专家，双志老师是怎么理解里尔克“敞开”的状态的？这种“敞开”的状态又是怎样体现在他的作品中的？
李双志：回到里尔克的作品本身，我们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悖论现象：里尔克写的最多的其实是封闭的空间。他的作品往往是从一个被囚困的困境里面生长出来的。这种被囚困性，我觉得就是所有的诗歌“敞开性”一个非常重要的底色。在现实世界中，我们被囚困在自己的有限性里面，被囚困在自己的有限生命之内，所以诗歌才尤其渴望和展示一种“敞开”。
在里尔克这里，我们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锁闭的空间，被囚禁的状态，和他追求的“敞开”，其实就注定了他的生命和写作这两方面非常关键的一对矛盾。我们在传记里会看到很多次他为了追求这种“敞开”，为了追求自由的释放，而付出了非常大的代价，甚至把很多人也卷入了他的这种代价。
刚才里希特教授提到一个词，叫ambivalent，就是一种自相矛盾性，一种永远混杂着两个非常尖锐的对立两面的性质。我在这里更愿意把它解读为，你的生命需要“敞开”，因为追求“敞开”的同时，你才知道在有限性中去瞭望这种无限性。这是现代诗歌的魅力，也是里尔克让我们着迷的地方。
嘉宾李双志发言
桑德拉·里希特：通往“敞开之境”，我们可以说是一个现代的传统，另一方面它也有着古典的传统，就是所谓的先知诗人或者受感召的诗人，诗人觉得我听到了神的呼吁呼求，我和宇宙不断进行着交流。里尔克的“敞开”也可以站在古典的传统上去看待，里尔克那边有一个“黑暗之神”，他作为先知诗人，一直在和“神”做着交流，由此产生了他的诗歌。
生命中的女性
沈冲：在里尔克走向“敞开之境”的过程中，出现过许多女性。对里尔克的人生轨迹的转变来说，女性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桑德拉·里希特：里尔克的母亲在研究当中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形象，很多研究者觉得她甚至不配当一个母亲。在此我想说的是，里尔克母亲的一项非常大的贡献，就是把里尔克这样一个军事氛围浓重、一心想要让他成为军官的家庭出身的人，变成了艺术家。她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里尔克。里尔克的一生当中很多时候都在寻找母亲的形象、女强人的形象。里尔克需要的不是崇拜他、敬仰他的女性，他需要的是能够引导他的女性，他能够从她们身上学习的女性。
里尔克与母亲，约1887—1888年
其中的代表就是莎乐美，她把里尔克的名字从勒内变成了赖纳，还让里尔克放弃年轻时候非常花哨的文字，把浮于表面的文字变成质朴的现代语言。莎乐美也鼓励里尔克去写人性的阴暗面。引用一首里尔克写给莎乐美的诗歌：“即使挖出我的双眼，我也能看见你。”不难看出，莎乐美给了里尔克非常现代的风格。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女性形象，里尔克的妻子克拉拉·韦斯特霍夫。她是一名雕塑家，让里尔克重新意识到造型艺术和文学的关系，也把里尔克引向了罗丹和塞尚的世界。我们知道，里尔克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我正在学习观看”。这句话的出处最早是在他写给他妻子的信里。学习观看，不仅是在罗丹那里学会了观看，更是通过克拉拉·韦斯特霍夫学会了观看。
在里尔克恋爱的经历中有这样的模式，一段热恋期过后会快速冷却，里尔克马上退回到他自己的小小的孤独的世界里面去写作。他会把爱情转化为他的文学、他的作品。在现实层面或者在外在层面，爱情就冷却下来了。这样的模式会不停地重复：热恋、冷却。这种冷却是为了写作，把爱情升华为他的作品。
“负轭的飞马”：诗人和他的时代
沈冲：在这部传记中有两个章节，一个是“畅销之书”，一个是“负轭的飞马”。前者提到里尔克如何因战争的到来而成为畅销书作家，后者则详细地讲述了里尔克怎样千方百计动用他的人际关系去逃兵役。他的作品和人生以不同的形式深深卷入了当时的时代洪流里。今天，我们应该怎么理解里尔克和他的时代？当我们阅读里尔克的时候，里尔克与我们的时代又存在着怎样的关联？
对谈现场
桑德拉·里希特：里尔克一直是一个非常具有当下性的作者，他的兴趣一直在“人”。他关注的是人怎样去感知，怎样和那些丑恶的事情打交道，怎样去面对这些丑恶的事情。他会试着通过语言去展现出来，会构思那些非常精妙的语言图景，为这些语言图景赋予节奏感。比如说他的《豹》《旋转木马》，都是名篇，这些诗歌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过时。它们所关涉的是根本性的问题——人是怎么样反思的，这是有别于机器的一种观照。
赵松：当里尔克跟帮助他的人、爱他的人、支持他的人建立各种关系时，不管他们体验到了什么，有一点是不变的，就是他们知道里尔克的价值。我觉得很多时候人际关系是建立在价值观上的，某种意义上是互相需要的，是一种共谋，尽管这里确实存在某种意义上的“不公平”。我相信里尔克身边的人始终没有怀疑过里尔克的价值，尽管这种价值还需要时间来充分描述，甚至始终都无法完整描述。里尔克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给任何一个人写信的时候，都很真诚，把自己内心的生命体验告诉对方，变成一种精神上的传导。这一点非常难得。
《给青年诗人的信》
（译林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李双志：每本传记都尝试着让我们重新回到一个时代，回到诗歌发生的现场和诗人诞生的现场。现代诗人的困境，是他是为自己和为后世写作。时代确实给诗人带来了巨大的挑战。恰恰在这个时代挑战里，里尔克非常“狡猾”地周旋于他的赞助人、出版人和读者之间。我觉得这是大家都需要的一种务实的本领，务实的同时，保有一种理想主义精神。他必须与时代共舞，戴着镣铐起舞，同时他必然要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追求，不然何以打开他的生命？
这本传记的名字是《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我们今天就“敞开”谈论了很多。但“生命”本身也许不仅仅是一个小我的“生命”，还可能是所有的“生命”，我们和万物之间的“生命”，我们和机器人之间流动的“生命”，我们和世界上所有的人之间流动的“生命”。所以“敞开的生命”重音也可以放在后面，放在“生命”上。“生命”对里尔克的时代，对于我们这个时代都有无比巨大的作用，我们要重新思考什么是“生命”。
（文章转载自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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