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32.23亿美元潜在交易：Big Pharma为何关注皮下给药平台？

过去几年，创新药行业的竞争重点主要集中在靶点、分子和临床疗效，但随着越来越多生物药进入临床和商业化阶段，药物的给药方式、给药频率和患者使用便利性也开始成为产品开发的重要组成部分。近期的两项事件，比较集中地体现了这一变化。

9月2日，诺华与韩国生物医药公司Alteogen达成合作，围绕其ALT-B4皮下注射技术开展多个产品的开发与商业化合作，潜在交易金额最高约32.23亿美元；9月3日，卫材与百健宣布，Leqembi（仑卡奈单抗）皮下注射制剂作为早期阿尔茨海默病起始治疗方案在中国获批。一个是大型制药企业对给药平台技术的高额授权，一个是重磅创新药从静脉输注向皮下注射延伸，两者放在一起观察，可以看到药物递送技术在成熟生物药生命周期管理中的作用正在受到更多关注。

双方交易的不是一个项目

而是一套工具和平台

Alteogen此次交易的核心是ALT-B4，这是一种重组人透明质酸酶技术。皮下组织中的透明质酸会对大分子药物的扩散形成一定限制，而透明质酸酶可以暂时改变局部组织环境，帮助较大分子量的生物药物通过皮下途径给药。对于部分原本需要静脉输注的单克隆抗体等生物药，这类技术可以为开发皮下注射制剂提供技术基础。

根据Alteogen公布的信息，诺华可通过行使相关选择权，获得相关产品使用ALT-B4进行皮下制剂开发和商业化的权利，若全部相关选项被行使且里程碑全部达成，Alteogen最高可获得32.23亿美元，其中包括期权行权费、研发和商业里程碑付款以及相关产品净销售额的特许权使用费。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交易的价值并不对应某一个单独药物，而是与多个产品的开发权相关，因此其商业逻辑与传统的单一创新药License-out有所不同，更接近于平台技术与产品组合之间的合作。

为什么Big Pharma愿意

投入如此高的金额？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给药方式可以成为成熟产品生命周期管理的一部分。一款生物药上市以后，企业除了继续拓展适应症，还可以围绕剂量、剂型、给药频率和给药途径进行产品优化。静脉输注和皮下注射最大的差异之一，在于治疗流程和医疗资源使用方式。静脉输注通常需要在医疗机构完成，涉及静脉通路建立、输注以及相应的观察；皮下注射则可以缩短给药时间，在符合产品说明书和医疗条件的情况下，也更容易向门诊甚至家庭给药延伸。因此，给药方式改变虽然不一定改变药物本身的作用机制，但可能改变患者接受治疗的时间成本、医疗机构资源占用以及长期治疗的便利性。

过去几年，类似的产品开发已经出现在多个重磅生物药上。例如，默沙东的Keytruda、罗氏的Tecentriq以及强生的Darzalex等产品，都已经推出皮下注射相关产品。2025年9月，美国FDA批准pembrolizumab与berahyaluronidase alfa-pmph联合的皮下注射制剂Keytruda Qlex，用于成人及12岁及以上儿童此前已获批的多种实体瘤适应症；FDA资料显示，这一制剂的给药方式由传统静脉输注转为皮下注射。 罗氏的Tecentriq Hybreza则于2024年获得美国FDA批准，用于其静脉制剂已经获批的成人适应症。 强生的Darzalex Faspro早在2020年就获得美国FDA批准，成为达雷妥尤单抗的皮下注射制剂。

对于这些已经建立较大商业规模的生物药而言，皮下注射并不是重新发现一个新分子，而是在原有临床价值基础上增加一种给药选择。尤其对于需要长期、重复治疗的疾病，给药频率和治疗时间可能成为影响患者治疗体验的重要因素。因此，从商业角度看，给药方式创新可以与适应症扩展、联合治疗等手段一样，成为成熟药物生命周期管理的一种方式。

Leqembi的发展路径也体现了这一点。仑卡奈单抗是目前阿尔茨海默病抗Aβ治疗的重要产品之一。其关键Ⅲ期Clarity AD研究纳入1795例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采用静脉给药。18个月时，仑卡奈单抗组CDR-SB评分较基线的恶化幅度相较安慰剂组相对减少约27%，达到研究主要终点及关键次要终点。该结果反映的是疾病进展减缓，并非认知功能改善。研究中也观察到输注相关反应及淀粉样蛋白相关影像异常等安全性风险。上述数据来自静脉给药核心研究，不应直接作为皮下制剂的独立疗效结果。

药物进入商业化阶段后，给药方式成为产品开发的另一个重点。传统静脉给药需要患者定期前往医疗机构接受输注，而皮下注射则有机会减少单次治疗所需时间，并提高治疗安排的灵活性。

2026年9月3日，卫材与百健宣布，中国国家药监局批准Leqembi皮下注射自动注射器（SC-AI）作为早期阿尔茨海默病的起始治疗方案。据两家公司公告，该方案每周给药一次，每次需连续完成两针，每针注射约15秒；具体使用遵循中国获批说明书。这一变化意味着，对于Leqembi这样的长期治疗产品而言，产品开发已经从单纯关注药物本身，进一步延伸到患者长期接受治疗的具体方式。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皮下注射并不意味着所有药物都可以简单地从静脉给药转为皮下注射。大分子药物的分子量、浓度、稳定性、注射体积、吸收速度以及局部耐受性等因素，都可能影响皮下注射制剂的开发。与此同时，给药方式改变通常还需要进行药代动力学、药效学、免疫原性、安全性以及给药装置等方面的评价。例如，Keytruda Qlex的批准并不是简单改变注射途径，而是基于皮下注射制剂相应的药代动力学及临床数据，证明其能够达到与静脉制剂相匹配的暴露水平。 因此，从静脉制剂到皮下注射制剂，本质上仍然是一项完整的药物开发工作。

未来更重要的竞争

可能不止是谁的药更好

从行业发展的角度看，Drug Delivery的重要性正在逐步从传统的制剂和CMC问题，延伸到产品战略和商业化层面。过去药物创新更多强调“分子创新”，而对于已经上市的成熟生物药，企业需要解决的问题则有所不同：如何提高患者依从性、降低给药负担、减少医疗资源占用，以及如何在专利和市场竞争环境下继续提升产品价值。给药方式的改进正好处于这些问题的交叉点。

这种趋势也推动了“药物+给药装置”的产品模式发展。预充式注射器、自动注射器以及其他给药设备正在与生物药更加紧密地结合。对于部分适合长期治疗的产品，给药方式的优化可以改变患者接受治疗的场景。例如Leqembi皮下注射制剂采用自动注射器，并以每周一次给药作为替代静脉输注的治疗选择。 但需要强调的是，家庭给药并不等于完全脱离医疗管理。对于Leqembi等抗Aβ抗体，患者仍需要按照药品说明书接受适当的医学评估和安全性监测。

对创新药企业而言，这也意味着产品设计需要更加完整。一个具有临床价值的分子，最终需要转化为能够实际使用的产品。尤其是抗体、双抗等大分子药物，在研发早期就需要考虑未来的制剂浓度、给药体积、给药途径和商业化场景。如果药物未来具备皮下注射或者长效制剂开发潜力，那么相关技术路线也可能成为产品差异化的一部分。

结语

从诺华与Alteogen的交易，到Leqembi从静脉输注向皮下注射的剂型拓展，可以看到一个比较清晰的产业变化：药物创新正在从单纯围绕“分子”的竞争，逐步扩展到围绕“产品”的竞争。 对于患者而言，疗效和安全性仍然是药物价值的核心，而给药方式更多解决治疗便利性和长期使用的问题；对于药企而言，给药技术既可以服务于新药开发，也可以用于成熟产品的生命周期管理；对于技术平台公司而言，一项能够适用于多个生物药的递送技术，则可能形成独立的商业价值。

因此，诺华此次最高约32亿美元的潜在交易，体现了给药平台在多产品开发中的潜在商业价值。与此同时，Leqembi皮下注射制剂的持续推进，也说明重磅生物药在完成“从实验室到临床”的创新之后，正在进一步进入“如何长期使用”的产品优化阶段。

创新药的价值，首先来自药物本身的疗效和安全性；而当这些核心价值已经得到验证之后，给药方式、治疗频率和患者使用体验，也正在成为影响产品竞争力的重要因素。

这或许正是近年来全球Big Pharma持续布局Drug Delivery技术的一个重要原因。

参考资料

Alteogen. Alteogen Enters Option and License Agreement with Novartis for Development and Commercialization of Hybrozyme-enabled Subcutaneous Products. September 2, 2026.

Eisai & Biogen. LEQEMBI? (lecanemab) Subcutaneous Formulation as an Initiation Treatment for Early Alzheimer’s Disease Approved in China. September 3, 2026.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FDA). FDA approves pembrolizumab and berahyaluronidase alfa-pmph for subcutaneous injection (Keytruda Qlex). September 19, 2025.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FDA). FDA approves atezolizumab and hyaluronidase-tqjs (Tecentriq Hybreza) for subcutaneous injection. September 12, 2024.

Johnson & Johnson. DARZALEX FASPRO? (daratumumab and hyaluronidase-fihj) subcutaneous formulation information and regulatory history.

van Dyck CH, et al. Lecanemab in Early Alzheimer’s Diseas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3;388: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