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矿工师父
大屯公司 侯宪英
周末,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手工,我很好奇一向好动的他怎么会如此安静,于是敲门进去,见他正在做一束肥皂花,便问他做这个干什么。他回过头神秘地说:“快到教师节了呀。”
教师节,我的心不由得颤动了下。看着忙碌的儿子,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位老师的身影,他不站三尺讲台,只守千米深井,是带我入行、教我立身的煤矿师父——老周。
我刚下矿那年,二十出头,浑身是初生牛犊的莽撞。第一次下井,所见皆是轰鸣不停的煤机、湿滑沾脚的煤泥,心里不由得阵阵发闷。我仗着看过几本安全手册、学过一点理论,总觉得井下作业不过如此,干活爱图快、爱偷懒,规矩能省则省。
带我的师父老周,是矿上出了名的“爱较真”。五十出头,下井整整三十年,一张脸黝黑发亮。手上全是老茧。他话少、脸冷,不爱说笑,平日里沉默寡言,唯独在干活时,半点情面不讲,分毫马虎不容。
矿上的老人都说,跟着老周累,但是跟着老周,最安全。
刚拜师那几天,我最烦他的啰嗦。每次下井前,别人草草检查装备就进场,他非要逐样核对,矿灯、安全帽、安全带,一样不落。作业前的设备巡检、顶板观察、瓦斯检测,我总想敷衍过关,他次次把我拦下。
有一回中班作业,赶施工进度,我心存侥幸,偷偷少打了两根支护锚杆。我看着整齐的工作面,心里暗自得意,觉得没人看得出来,还能省不少力气。
可没几分钟,头顶顶板就簌簌落碎煤碎石,细小的煤渣噼里啪啦往下掉。井下老人都懂,落煤不落石、落石必有险。我瞬间慌了神,脑袋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老周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我扯到身后。他不慌不忙,抬手用矿灯扫遍顶板,手脚麻利、动作娴熟,加固、支护、排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短短几分钟,把一处隐形隐患彻底稳住。
险情平息,机器依旧轰鸣。我站在一旁,后背全是冷汗,脸烧得发烫,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周没骂我,只是蹲下来,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煤泥,声音沙哑厚重:“小子,井下不看运气,只看规矩。书本教你技术,井下教你保命。我不怕干活累,就怕你胆大粗心。我带你,就得对你的命负责。”
就这一句朴实的话,彻底打醒了我。
我终于明白,他的较真不是古板,他的啰嗦不是挑剔。三十年井下生涯,他见过侥幸出事、粗心伤人的事故,所以才把所有的谨慎、所有的规矩,一遍又一遍灌输给新手。别人图快,他图稳;别人省事,他守责。
从那以后,我彻底收了年少的傲气,踏踏实实跟着老周学干活、学做人。
他教我,下井第一步永远是看顶板、查瓦斯、盯支护,再急的活,安全在前;他教我,煤机操作稳手稳心,宁慢三分,不抢一秒;他教我,矿工这行,不怕吃苦,就怕心虚,手艺要硬,人品更要正。
井下日子枯燥,漫长的夜班熬人精神。我累到腰酸背痛、心生懈怠的时候,老周从不讲大道理,只会默默过来搭把手,帮我扛设备、清煤壁、整理管线。
井下常年不见阳光,我手脚冰凉。他总把烘干的劳保手套塞给我;饭点时,他总把热乎的饭菜让我先吃;夜班熬得犯困,他总会多盯一片区域,让我歇口气。
他嘴硬心软,不善言辞,所有的关照,都藏在井下无声的陪伴和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里。
所谓师者,未必登讲台、未必著文章。以技授人、以德育人、以心渡人,便是人间最好的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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