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猴再结案！一场司法程序与生命的赛跑

“整体来看，本次放归猕猴顺利适应野外自然环境，完成栖息地选择、活动扩散，部分个体已经开始野外繁殖……”

2026年9月11日，四川省林业和草原局的办公室里，一场特殊的结题验收会正在拉开。

时间回到2025年10月，丹巴县的自然保护区内，当最后一只猕猴冲进山林，回头看了人群一眼，野化项目研究员李娟眼眶湿润：“这群调皮的家伙，终于自由了。”

△野化猕猴放归现场，猴子归山

此时，距这群猕猴所涉案件的最终判决，还有将近半年。

判决未下，“证物”先放。在四川乃至全国涉及大型陆生野生动物的司法判决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而这条路的根基，埋在三年前的第一案里。

2022年，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法官徐晓双承办一起涉野生猕猴非法猎捕、运输、贩卖案时，内心五味杂陈。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多名被告人猎捕、转运、贩卖猕猴，证据链完整。真正让徐晓双头疼的，是那群活生生的猴子。

常规处置很简单：法院判决，移交给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或其指定机构。但这是野生动物，移交之后它们生存得怎样？“不知道，我当时翻了好多案例，也问了同行，大家都没遇到过。”徐晓双说。

此前的司法实践中，判决往往止步于“交由相关部门处置”。野生动物后续救助、安置、放归的全流程，并没有在司法环节形成闭环，也就是说，动物的最终命运，并未完整地纳入判决的考量里。

△被人工圈养的猕猴（摄影 张药滟）

“它来自野外，就应该回归自然。”徐晓双大胆设想：“能不能这样判？怎么实现？”问题提出之后，检察院决定启动公益诉讼，组织野生动物保护专家开展前期论证。专家的第一反应是：“猴子不能随便放，放出去死了怎么办？”

转机很快出现，2022年，专家们到寄养地实地考察，意外发现：这群猕猴远比想象中更能“接得住”野外生活，只要合成一堆，它们自己会选取猴王、找同伴、形成新的猴群，但野外生存能力尚需要引导和提升。四川灵长类专家最终给出意见：“可以尝试野化放归。”

但放归不只是打开笼门那么简单。成铁中院多次走访四川省林草局，了解野化放归机构的资质要求，发布招标公告，最终在林草部门的指导和检察机关的监督下，成功确定实施单位。

△野化训练前，转运过程中

2023年初，32只猕猴移交至野化训练基地，经历食物转化、个体引入、种群建立三个阶段，成功于同年7月分批在原栖息地放归。

△猕猴在基地接受野化训练

这是全国第一次以司法判决方式明确要求侵权人承担野化放归费用，并委托专业机构予以实施、执行。该案也成功入选全国“新时代推动法治进程2023年度十大提名案件”。

△猕猴在原栖息地放归

更重要的是，这次探索产出了一项制度成果：四川省高院、省检察院、公安厅、省林草局联合出台涉案野生动物处置细则，打通了责任划分、流程衔接等堵点，让野化放归从此“有据可依”。

首案成功了，新的问题又来了。

2024年，另一批涉案猕猴被查获。由于猴群来源复杂、野生与养殖混养，若按部就班走完一审、二审再到执行，还要等至少一年。

虽然有了首案的放归经验，但“时间拖得越久，猴子的野性退化越严重。”本案的审判长孔云峰面临着新的问题。核心矛盾尖锐而直接——猴子既是涉案物品，又是生命体，到底是等待程序结束、待判决后再放，还是为最大保障存活率、先放再说？能不能在刑事判决生效之前，就让猴子先开始野化？

△被人工圈养的猕猴

突破口来自民事诉讼中的“先予执行”——原本多用于追索赡养费、医疗费等紧急情况，允许法院在判决生效前先执行部分内容。合议庭成员大胆预设：猕猴的野化放归，为何不可参照执行？

对此，法院内部也有不同声音：案子没判就把涉案财物处理了，万一上诉后事实认定有变化怎么办？合议庭成员没有回避——反复研究法律条文，咨询野生动物专家了解圈养对猕猴的不可逆损害，论证“先予执行”的可行性。最终，合议庭达成一致：在确保程序正义的前提下，确定无争议的野生猕猴数量，裁定“先予执行”。

法院快速明确可放归的群体，林草部门依照法定程序进行招标、监督，实施野化的科研机构争分夺秒出方案、开展训练。

△对准备野化的猕猴进行个体交接

2025年9月，成铁中院正式裁定将215只涉案猕猴先行移交，开展野化训练。案件最终判决尚未下达，猴子们就先踏上了回家之路。这一裁定，让它们至少提前半年回归山林。

△2025年野化猕猴放归

又一个全国尚无的先例诞生。

野化训练，是一场帮助生命找回本能的“补课”。

野化的第一课，是学会“吃饭”。团队把带果树枝挂在高处，把坚果塞进石缝、撒在落叶下，让猴子们去翻找。“后期有些猴子甚至学会了抓蜥蜴吃。”野化团队项目负责人戴强说。

第二课，是学会“保命”。团队用天敌的仿真模型配喇叭播放叫声，帮猴子重建“天敌—危险—躲避”的条件反射。

△野化训练中的猕猴

最复杂的是“社会课”。猕猴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必须以群体形式回归自然。两百多只猴子逐步合群，打斗不可避免，咬伤频发。“刚合群时咬伤很常见。”戴强挽起袖子，手臂上留着清晰伤疤，“猴子咬人会甩头，造成很深的撕裂伤。”

最终，经过近两个月训练，通过评估的猕猴佩戴卫星定位项圈奔向山林，项圈设定数月后自动脱落。

放归那天，平时喂食的工作人员小胡忍不住偷偷塞了一把花生给猴子：“虽然知道它们自由了，但总怕它们再也找不到这些食物。”

△放归现场

戴强站在被猴子们“改造”得一片狼藉的训练场发呆——门歪了，彩钢板被踢出凹槽，钢梁横七竖八。“猴子很聪明，学得快，但没那么听话。我们不是在驯化，而是在帮它们重启作为野生动物的本能。这个过程，有科学的计算，也有无法计算的代价。”

△放归现场，众人目送猕猴回归森林

猴子归山，并不意味着程序的终结，关注仍在继续。

让人振奋的是，卫星定位项圈传回的数据显示，放归猴群在正常活动，巡护员和红外相机也多次捕捉到它们的身影。

△红外相机捕捉到的放归猕猴野外生活景象

2026年9月11日，在“猕猴野化训练及放归自然项目”结题验收会上，戴强表示，放归猴群总体野外生存和活动状态稳定，逐步形成相对稳定的空间利用格局，部分群体已出现新生幼猴。这表明部分放归个体已实现长期野外生存并开始自然繁殖，部分个体可能融入野生猴群。经过研判，专家组一致同意“猕猴野化训练及放归自然项目”通过验收。

△项目验收现场

至此，这起“执行”才算画上句号。而在项圈脱落之后，将迎来这一场放归接力的最美留白——司法退出、自然接棒。

△猴群回归自然

“把自然恢复和人工修复有机统一起来，因地因时制宜、分区分类施策，努力找到生态保护修复的最佳解决方案”，两例判决，内核一脉相承，让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生态环境保护大会上的讲话精神在四川有了具象的实践。

2026年8月15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为生态修复立下更系统的制度坐标。

当司法从追责走向修复

当程序为生命让路

法治便成了人与自然

和谐共生的一座桥

桥已搭好

剩下的，交给自然

来源 | 四川发布客户端 部分图片由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提供

记者 | 张药滟 许明智 马梦飞

编辑 | 庞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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