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人的中秋，是“蒸”出来“喝”出来的五彩月亮

每逢中秋佳节，城里的月饼礼盒就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各个商铺里，要软糯有冰皮的、要拉丝有流心的、控糖吃的适合低糖的，包装还一个比一个要精巧别致，慢慢的，月饼好像不再只是中秋的吃食，反倒成了人情往来里的社交信物。

但若是问一个青海人，他心里真正的中秋月饼是什么，多半不会提起这些。在他的记忆里，中秋的“月饼”，是案板上堆得像小山一样，暄软蓬松的五彩大花馍。把这团圆馍端上桌，再斟上几杯青稞酒，便是青海人家拿得出手最实在、最重的心意。在这里，花馍本就是中秋的主食，我们习惯叫它团圆馍；杯中这口酒连着人心，便是团圆酒。

河湟两岸的人家，自古秋收之后便酿起酩馏青稞酒，新收的粮食酿新酒，专等中秋一家人团圆。土族先辈敬日月为吉祥，中秋祭月、馍酒献礼的习俗，一辈辈传了下来。花馍和青稞酒，本就是高原中秋拆不开的两样仪式。

因此，每临近中秋，青海家家户户的主妇便开始忙活起来。这不单单是做吃食，更像一场郑重的家俗。妈妈取出存放许久的老酵头，慢慢唤醒一盆面粉。发酵好的面团白白胖胖，松软得如同高原上晒透的棉花。最动人的，是取自山野间天然的色彩：香豆磨成清新的翠绿，姜黄揉成暖暖的日光黄，红曲调出喜庆的胭脂红。面团擀开，抹上清油，撒上一层天然色粉，卷起来、叠好，再擀开，一遍一遍层层叠加，直到五彩层次藏在面里。主妇手上沾着姜黄与红曲，院子里蒸笼升起白茫茫的热气，比脸盆还大的五彩花馍，就这样静静等着一家人的团圆。

而到了中秋傍晚，暮色漫过院落，香案早早支起，正中稳稳安放刚出笼的巨型千层团圆馍，一旁摆上沙果、花青与新鲜瓜果。家中男主人温热一壶青稞酒。按照古老的土族礼俗，以无名指蘸酒，向空中弹三下，敬天、敬地、敬神灵，再将酒液轻轻洒落在地面，敬月神、缅怀先人。厚重的花馍承载土地丰收，醇厚的青稞酒寄托心中祈愿，馍与酒一同敬献明月，是高原人对天地岁月最虔诚的答谢。

礼毕之后，一家人围坐在月下，依着长幼次序，晚辈依次给长辈敬酒，说着吉祥话。几杯酒下肚，暖意慢慢漫上来，大家才一起切开这只五彩大花馍，你一块、我一块分着吃，面香混着酒香，随晚风在院子里散开。老人们常说，馍是圆满，酒是心意，有馍有酒，这个中秋才算完整。就连走亲访友，提着团圆馍上门，总要捎上一壶青稞酒，馍酒一同送去，才是最诚恳的祝福。大家月下小酌，分馍闲谈，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清辉铺满院落，这场家宴才慢慢收尾。

关于这模样酷似馒头的月饼，老辈人总有说法。从前高原物资紧缺，白糖、果仁都十分稀罕，麦子才是最踏实的依靠，香豆、姜黄，也是地头随手就能采到的风物。高原的秋夜寒意重，新粮酿好的青稞酒，刚好暖身暖心。先辈靠着土地的馈赠，凭着手上的功夫，蒸千层花馍、酿青稞老酒，凑成高原最郑重的中秋礼。几斤重的大花馍，够全家一起分食；温热的酒，驱散秋夜里的冷风。老人们常讲，馍吃饱了，才能安安静静抬头望月；酒喝暖了，心底才生出绵长的思念。这一馍一酒，不求外表华丽，只求质朴实在，就像高原人坦荡热忱的性子，所有深情，都藏在烟火日常里。

一笼刚蒸好的五彩花馍，暄软的面香裹着烟火，揉进每一道面纹里；一杯陈放的青稞酒，淡淡的粮香入喉，抚平经年积攒的乡愁。青海人的中秋，那一轮明月，是蒸出来的，也是喝出来的。

好多青海人背着行囊远赴他乡谋生，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回家的日子寥寥无几。儿时家里热气腾腾过中秋的样子，渐渐留在回忆深处，成了游子一想起来就心头一软的念想。

如今街边的馍铺里依旧能买到精致好看的花馍，样式好看规整，可总比不上从前家里，老酵慢慢发面，柴火灶上一锅锅蒸出来的味道。那股独属于童年的清甜麦香，外面店里很难复刻。还好这杯青稞酒，岁岁味道不变，入口温润，一口下肚，便能触到故土的温度，想起从前中秋的夜晚。

团圆未必非要守在一处。有空的时候打一通电话，拉拉家常，几句简单问候，惦记彼此，就是最好的圆满。天佑德，家之德。以德守住家风，以酒传递惦念。心中常存牵挂，年年彼此相伴，家和，方能万事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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