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十年
童年
初中毕业那年,考完试,等成绩。
父亲怕我考不上,在家门口那丛竹子底下,问我: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答不上来。
他转身下地去了,没再问。
这句话,跟了我三十年。
听老人讲。
乾隆年间,有一个大财主。地有数十里,长工两千人。
财主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爷爷的爷爷,一个嫁给外公的爷爷。
后来,两家又互相嫁娶了两次。
大财主是第一代,乡里伢子我,是第六代。
清末民初,家道中落。爷爷兄弟三个,两个参加二战,没回来。
到我出生,有了穷的样子。
姐姐上初中寄宿,要带打水的桶。寻常人家去街上买一个,我家舍不得。当兵的舅舅早年从部队带回一只铁桶,装过猪食多年,全是锈。父亲连夜蹲在磨刀石前,一点一点磨,磨出铁的光。第二天,姐姐提着它去了学校。
村子里的小学,只开到四年级。五年级是高级小学,在穿过几座山的另外一个村。大多数同学,最高学历,是村小毕业。
五年级,学校远,天亮要出门。母亲天没亮做饭。我起来,饭在锅里。她已经下地了。天天如此。
小学六年级,我被留下补课,成绩名列前茅的特别待遇,确保能考上初中。
放学回家,路走一半,天黑了,半山腰上的每一棵树,都随风装鬼,跟你打招呼,我把我会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哑了,到了家。
点煤油灯。灯有五档,分出家境殷实高低。
大多数,灯自己做:空墨水瓶装煤油,布条搓灯芯,铁皮凿眼做盖。
第二档,灯是买的,灯芯自己做。
第三档,灯是买的,灯芯是买的,没有灯罩。
第四档,灯、灯芯、玻璃灯罩,都买了。
最高档,马灯,能提着走。
我家那盏,没有灯罩。写作业,低头,火烧头发,焦香浓郁。
大旱年,六奶奶吃饭,掉了一粒米饭在地上。地是黄土地,米饭沾一层灰。她弯下腰,捡起来,慢慢放在手心里,生怕再掉下去。
一粒饭,也是粮食。
六爷爷是我的堂爷爷,读过半年私塾。半年私塾,管了他一辈子,也管了我半辈子。
小时候,他经常念叨两句话。一句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另一句:爱吃爱玩的人,最后没得吃、没得玩——这个文章怎么做?这是个问句。
我答不上。
他不要人答,一边念叨一边干活,就过去了。
他不是要我答。他是要我背着。
六爷爷七十多岁,夏天不穿上衣,背晒得黢黑,弯的。山上种了地,他挑农家肥上去,挑红薯下来,一天十来趟。
现在,清明上山扫墓,年轻人空着手走一趟,一身汗。有人说这老人身体好。
不是身体好,是没办法。不劳作,就得,更早上山。
他有爱好,喝点酒。快八十岁那年,有天晚上,他觉得自己不大行了,说:烂了就烂了,喝点再说。
自己倒了二两,自己酿的酒。喝了。睡下。走了。上山了。
村里人说,这老头,死得省事。
其实他不是死得省事,是省事了一辈子。他麻烦过我的,只有那两句话。那两句话,麻烦了我三十年。
六奶奶后走。她一个人,没有爱好。一辈子默默陪伴,默默劳作,默默老去。
写到这里,我哭了。
壮年
这些年,明白一个道理。
每个人只是自己人生的CEO。董事长是父辈和祖先。
出身、基因、性格,能上多少学,有没有天赋,甚至勤不勤奋——这些底层的东西,早就定好了。董事长定的。CEO能定的,是些小事。大方向,董事长早就画了线。
我的董事长们,上面讲过了。
后来我到了长沙。
从农村到长沙,举目无亲,举步维艰。出去,两个字连着发音。我说了二十年,才学会。
从长沙到纽约,反倒容易。难的不是远,是,出去。
刚到长沙,一瓶矿泉水一块钱。我在外面走一天,不买。不划算。
二〇〇一年,我做家教,第一次见三室两厅。原来饭厅和客厅可以分开。
我惊讶,陌生,怕。
那个中学生,今年也快四十岁了吧。
到城里,什么都得学。学做一个城里人,学做一个普通的城里人。
没人教,就站角落里看。看同学,看小卖部老板,看同事。后来,看创业者,看企业家。看了二十年,学做一个人,学做一个城里人,做一个普通的人。
在角落里站久了,木讷,愚钝。
小时候吃菜为了吃饭,下饭菜是最爱。后来吃饭为了吃菜,饭,成了下菜饭。小时候的目标是多吃。现在的目标是少吃。
一个词倒过来。三十年过去了。
有人问:选择重要,还是努力重要?
我的答案是:选择努力最重要。一无所有的人,没得挑,先把努力抓在手里。
《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他把每根稻草当成参天大树。农村孩子进城,每根稻草,都是参天大树。
创业二十年。我没休过一天年假。
一身反骨,满腔愤怒。看什么都不满。靠愤怒,也靠努力。小有成就时,得意忘形,有过。到如今,才开始像,一个城里人,一个普通人。
二十二岁那年,在淘宝上开了个店。总想多做一点,主动去给平台做义务劳动,认识了一些人,开了眼界。
三十五岁生日,在北京过的。十天后,公司申请上市过会了。
拿到批文那天,我写了一篇文章:奋斗三十多年,才拿到喝咖啡的入场券。一杯咖啡,一种人生,乡里伢子,没有入场券。
三个月后,深交所敲钟。
上完之后。越过山丘,无人等候。
成年
上市后,开始往外走,就像从山里走向城市,比起那段山路,似乎容易许多。
上海、巴黎、伦敦、纽约,投资了三十来家企业。
投过的人里,有家喻户晓的,也有销声匿迹的。
回头看,最难是哪年,是每一年。
每一天,都为昨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后悔。一边奔跑,一边后悔。晚上后悔,白天奔跑。
如今,借用二十个字勉励自己:胸怀报国志,一心谋发展,守法善经营,先富促共富。
要想成为新时代民营企业家,这是梦想,是路径,是方法,是来时路。
做研发,做品牌,就是要"浪费"。舍得投,才有好东西。这个道理,那个舍不得一块钱买水的少年,很多年后才懂。
后来发现,我天生会品水。
不同的矿泉水,味道不同。农夫山泉,产地不同,味道不同。烧开了,也喝得出来。市面上主流的水,喝一口,价钱高低,基本不差。
香水也是。大众香,小众香,闻一次,售价大致猜得出。十次对八次。
听说在法国,品香师主要看天赋,全国只有一百多个。
有个传闻:雅诗兰黛的后人继承了兰黛夫人的嗅觉,回了这一行。
我的奶奶是农民,拉扯大七个孩子。
奶奶不是雅诗兰黛夫人,还是留了这个天赋给我,往上说,不知道,是哪个董事长给的。
光年
洛杉矶比弗利山庄,电线杆是木头的。我们村通电那年,电线杆也是木头的,村里自己上山砍树做的。那时我以为木头是穷。后来我们村换了水泥杆。比弗利,还是木头。家家独栋,背后是山。我家背后也是山,门前还是山。
覆盆子。小时候放牛,山上随手摘。现在它摆在米其林餐厅甜点的最上面。
摩纳哥。港湾旁边,赌场对面,一家米其林餐厅。一道烤鸡。鸡小,很香。吃到一半,天花板打开了。
小时候在山上抓野鸡。靠速度和技巧,拿石头打。一块石头,砸下来一只正飞着的野鸡。捡柴,生火,露天烤。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摩纳哥那只鸡端上来,天花板打开。天还是那片天。多了海。
海洋的海,海洋为洋,水羊,合为洋。
石头砸中飞着的野鸡,概率很低。跟创业一样。但还是打下来了。
纽约。谈收购,砍价的单位是千万美金。对面的人,美军服过役,哈佛毕业。几个亿的谈判,我赢了。
纽约的白天,另一头是老家的夜晚。山里没信号,要装信号塔。运营商说,成本高,覆盖人太少。我说,几万块钱,我们出。可这事,钱说了不算。
一边几个亿,顺利支付。一边几万块,不让付。都在,同一个脑子,同一个时间。
麦迪逊大道,租个门店做旗舰店。那栋楼的业主,爷爷辈是二战海军,打完仗回美国,采石油,发了财,置下这栋楼,传了一代又一代。
我的爷爷辈,两人参加二战,没回来。他的爷爷辈,回来了。
八十多年,两家人,在麦迪逊大道碰了头。
美国这个品牌创始人。他和我父亲同岁。
他生在肯塔基,念过医学博士,纽约知名外科整形医生。1994年,他把一种拿过诺贝尔奖的成分做成了面霜,风靡纽约。差不多同一年,我们村通了电。1997年,品牌创立。2024年,品牌接力棒,交给了我。
我父亲生在大湘西的农村。当兵,表现优秀。遗憾部队解散,回家,念了卫校,做了村上的赤脚医生。
父亲计划,我去念卫校,接班。我从小认药,他给人看病,我在旁边看着。
两年前,我接班了。接的是一位美国医生的班。
经年
六爷爷问我:这个文章怎么做?
我答了三十年。
怕没得吃、没得玩,拼命奔跑。一直跑。
这篇文章,做对了吗?
三十年,要感谢的人很多。
在风驰奔跑的路上,有人给过我支持和帮助,连他是谁,可能都忘了。有老师让我开眼界。有朋友无意中一句话,点醒我。
五人有人杰,六人有混蛋,每一个人,都为成就我而来。
也要道歉。创业像打仗,我骂过不少人。借这篇文章,说声对不起。
对他人愤怒,是对自己不满。过去三十年,我对自己不满意。
回望,过去三十年,我满意。
二十年,我只做了一件事。我为此骄傲。
为什么能二十年只做一件事。答案不在我这里。在前面那些人、那些事里,那些董事长们。
二十周年,不展望。
继续专注这个行业,早一点退休,找到接班人。
没有大愿望。
最近最大的愿望,是公司二十周年运动会,羽毛球混双拿到前三。
够了。
从拼命奔跑,到驻足当下。这个弯,我转了二十年,才刚刚开始。
足球是跟同事学的,羽毛球是跟同事学的。事业拿走我二十年,最后也还了我一点。
不亏。
六爷爷的问,我答了三十年。
父亲在竹子底下问我: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三十年过去,我还是答不上来。
清华大学新雅书院,梅赐琪院长在给我们上课时,说过一句话。
"知道人类如此不堪,仍然敢于面对草台班子,喊出了一句:我来了!我就能把这事改变。如果改变不了,原谅自己,你也是人,你也有局限。"
水羊汀汀
识于四十有四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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