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江文化 | 那盏矿灯照了二十年

那盏矿灯照了二十年

一个矿工家庭与一座矿井的六十年

文 | 丁红梅

我手机里存着父亲的两张照片。

一张在井下。他头戴黑色安全帽，矿灯亮在头顶。脸颊沾着煤灰，工装上有井下劳作的痕迹。他端着饭盒，蹲在设备旁吃班中餐。他蹲着，像蹲在自家地头，身后是交错的管线和钢铁支架。他吃得很专心，仿佛那饭盒里装的是家里灶上刚盛出来的热饭。

另一张在地面。他头戴红色安全帽，穿着鲜红的工装，双手捧着一本红色的荣誉证书，站在矿区的绿树和假山前。他站得笔直，手指微微扣着证书边缘，像捧着一件怕碰坏的东西。那是我今年在矿上，亲手为他拍下的。

两张照片，一张是生活，一张是尊严；一张是煤灰掩不住的深沉，一张是阳光下的鲜红。两相对照，就是父亲在矿上的二十年。

矿上人叫我父亲老丁。父亲五十岁，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他所在的矿井，今年正好动工六十年。六十年里的二十年，对这座矿井是三分之一；对父亲，几乎是他的半辈子。

矿井比父亲大十岁。1966年，三线建设的号角吹进这片山沟，矿井破土动工；1971年建成投产，第一代矿工住干打垒、点煤油灯，用镐和锹刨出了第一车煤。等到父亲出生时，这座矿井已经运转了五年。2006年，三十岁的父亲作出了决定：到矿上去。那些建矿初期的往事，他是后来听老师傅们讲的。

那一年，我七岁。父母先到了矿上，几个月后安顿下来，父亲风尘仆仆地赶回老家接我。火车摇摇晃晃，穿山越岭，把我带到这座陌生的矿井。那趟火车，不只把一个七岁的小丫头从老家带到了矿区，也把一家外乡人的命运，和这座矿井的后二十年紧紧接在了一起。从那以后，父亲的二十年，赶上了矿井发展最快的二十年；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也跟着他头顶的那盏矿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慢慢亮了起来。

小时候，父亲下井回来，眼角上偶尔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煤灰印子。我问他井下什么样，他说：“黑。”我又问：“有多黑？”他想了想，说：“比夜里还黑，就靠一盏灯。”后来我才知道，那盏矿灯照不了多远。它照不穿煤壁，只照得见脚下的路。可就是照片里他头顶那一点微光，照着他从三十岁走到五十岁，照着我们一家在这个陌生城镇扎下根，照着那个七岁的女孩考上了大学，照着一个家从租房子走到了有自己的屋子。

照片里他那双手，端着饭碗，粗，硬，指节大，掌心有茧。小时候他牵我的手，我觉得硌手。现在我长大了，他不牵我了，只是偶尔用手轻拍我的肩背。那双手依然厚实有力，落下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那双手搬过支架、拧过螺栓、写过安全承诺书，也笨手笨脚地给我扎过小辫，给我签过家长意见、递过学费。矿井的二十年和父亲的二十年，都在这双手上。手是粗的，日子是细的。粗手过细日子，一代代矿工就是这么把家撑起来的。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父亲连着上了好几个夜班。母亲心疼，说：“少上一个班不行？”父亲说：“保供呢，这时候不能掉链子。”他说“保供”两个字时，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后来我在新闻里看到“迎峰度冬”“电煤保供”这些词，忽然觉得那些字是热的，是父亲和工友们一点点从地心深处运上来的。老师傅讲过，当年矿井投产，第一列煤车拉出去，也是保供。只不过那时候叫“多出煤”，现在叫“迎峰度冬”。如今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煤炭发挥着“兜底保障”的作用，煤电正转向“支撑调节”。这些宏大的词，落在父亲身上，就是每一个不能按时回家的夜晚，是井下那盒匆匆吃完的班中餐。

今年，父亲被评为市里和公司的劳动模范。那本红彤彤的证书，底色是地心深处的坚守，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是家人无数个盼他平安归来的夜晚。矿井养活了以矿为家的矿工家庭，父亲养活了我们这个小家。

“十四五”这几年，矿区的天更蓝了，矸石山更绿了，智能化设备一批批送到矿上。父亲还在一线，可他干的活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以前靠力气，现在靠经验加技术。他带徒弟，第一句话还是：“安全第一。”父亲说：“智能化也得有人盯着，电要用，煤得采，现场总得有人守着。”煤会转型，但光和热不会断；矿井会变，但矿工的本分不会变。

我有时候想，什么叫“家国”？放在我们家，其实很具体。国家的能源保供，落到父亲身上，是他熬过的那一个个夜班，是他挂在门后那件总带着煤灰的旧工装；时代的变迁，落到我们家，是二十年的工资、学费，和那一本红色的劳模证书；而落到我身上，是从那个被父亲牵着手走下火车的小女孩，变成今天写这篇文章的人。个人的命运、家庭的变迁，就这样和矿井的六十年和这个国家向前的步伐紧紧连在一起，像井下的煤层一样，厚重而炽热。

矿井的六十年是背景，父亲的二十年是血肉。“十五五”已经开局，新型能源体系正在建设，矿井会更智能、更绿色。采煤的面孔会变，矿工的样子会变，可有些东西不会变：冬天暖气要热，夜里电灯要亮，矿工回家要平安。父亲带出来的徒弟会接过去，他守了二十年的安全习惯会传下去。等老丁退休那天，矿井还在转；等矿井七十岁、八十岁的时候，老丁的故事还会有人讲。

那张井下吃饭的照片，和那张捧着证书的照片，我会一直存在手机里。一盏灯接一盏灯，就这么照下来。照着一个矿工走了二十年，照着一个家从异乡变成了故乡，也照着这座矿井，从三线建设的号角声里，走到智能化的屏幕前。

（作者单位：月亮田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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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黄绒 杜云凤

责编丨裴黎明

终审丨彭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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