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晌午,我在浙江新项目部的食堂吃饭,阿姨正泡着腊八蒜,碧绿如玉。手机忽然弹出新疆导游迪丽努尔那句刷屏的话:“为什么能打通天山?因为人民在山的那头。”一句朴素的告白,竟让我这个常年与钢筋水泥打交道的人眼眶发热,仿佛一语道破我们坚守天山五年的心声。
此时天山的草应已绿了。深夜里,我整理着建设天山胜利隧道时的旧照片,指尖划过屏幕,一张两年前未经装饰的隧道内部景象照片定格:裸露的岩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悠长宁静,像幅抽象画。记忆猛地拽回到那个雪夜——2025年12月25日,看着第二天就要通车运营的隧道,那晚的心情就像目送长大的孩子出门,明知是好事,心头却感到空落落的。
五年的建设光阴,从最初爆破声震落崖壁积雪,到如今22公里岩层下灯火通明,这条隧道早已不是工程图纸上的虚线,而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厚重的印记。天山的风,带着地质年代的粗粝。16条断裂带如同大地隐秘的掌纹,涌水、岩爆、冻土,每一处都藏着致命的温柔。2020年冬,3号竖井遭遇40米厚高原冻土层,钻杆钻下去,如同啃在钢板上。我们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零下30摄氏度的夜里,有人哼起家乡的小调,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却没人笑。我们用“短进尺、强支护、快封闭”工艺,硬是啃下了冻土这块硬骨头。
2021年春,“胜利号”盾构机遭遇F7断层破碎带。我们用“CT”式岩层扫描技术,43天昼夜奋战,盾构机机舱里润滑油与汗水交织,酝酿出某种奇特的气息——不是苦,是执念。同年,在海拔3600米的雪域高原,我们和工人兄弟一起肩扛30公斤钢管徒步5公里架设管道,实现“南水北调”,粗重的喘息在稀薄空气中格外清晰。
最险是2023年秋。1300吨塌落岩层将盾构机刀盘深埋,隧道一度险象环生。实施微创切割的数个时辰里,氧气管的“嘶嘶”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手电光柱里浮动的尘粒,像极了老家灶台前升腾的柴烟。我忽然想起离家时,母亲往我行囊塞的那包腊豆,说“山里冷,咸东西下饭”。那包豆子早已吃完,可咸鲜的滋味却涌上心头,与眼前的岩粉味奇异地交融。紧接着,反坡掘进段突发涌水,5小时鏖战成功遏制险情,水声轰鸣中,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地下水浸透了工装。
天山胜利隧道贯通那天是2024年12月30日。爆破成功的烟尘尚未散尽,欢呼声已在洞壁间碰撞。有人抬手抹脸,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在头灯照射下亮得刺眼。我们相拥相庆,安全帽碰在一起,发出胜利的回响。历经重重难关,天山胜利隧道仅用52个月实现贯通,创造了世界级的隧道施工奇迹。
如今,隧道内绘着蓝天白云、雪岭云杉、伊犁花海,被央视誉为“此生必驾”之路。2025年12月26日,隧道正式通车,车辆穿行如在画卷中游历,北疆至南疆的车程从3小时缩至20分钟。可我总记得曾经未上色的岩壁,记得2021年那个雪域之晨肩扛钢管的喘息,记得涌水突来时反坡段5小时的鏖战。五年里,我们的汗水渗入岩缝,铺就了天路的基石。
离开天山胜利隧道南出口所在的和静县阿拉沟乡前,老朋友牧民巴特尔拍着我肩膀,大拇指竖得老高:“你们的心胸比草原辽阔!”我们曾在草原蘑菇节上开怀畅饮;项目部帮衬村委会修羊圈时,混凝土混着羊粪的气味刺鼻,却满是希望;义诊的午后,哈萨克老人握着我的手,掌心的老茧像风干的山核桃。这些细碎的暖意,比任何工程奖项都更沉。
是啊,山的那头,有库尔勒的香梨、伊犁的薰衣草,有老人盼着游子归家。当物流车不再绕行险滩,当生鲜损耗大幅降低、销路直达全国,当民宿因自驾客而兴旺,这条隧道才真正鲜活起来。它不只是物理的通道,更是民心与产业的纽带,在群山之下悄然联通,为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注入强劲动能。(作者系二公局 李立)
来源
交通建设报 | 二公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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