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拾珍丨从府谷出发：我的长征寻访记

站在府谷县红色文化博物馆的展厅里，我第一次觉得历史有了触感。

那是一双草鞋。麻绳泛黑，鞋底已经磨穿。标签注明：府谷籍老红军捐赠，1935年过草地时穿用。陕北的寒冬我深有体会，零下二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当年的同乡青年，就是穿着这薄薄的草鞋，走进了雪山草地，走进了他没听说过的远方。

博物馆不大，藏在碛塄乡郝家寨村的老街上，由几间窑洞式建筑组成。说来惭愧，我在府谷生活了这么多年，竟是头一回走进这里。本以为只是走马观花，没想到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真正打动我的，并非宏大的展板，而是一些细碎的旧物。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随主人从陕北到延安，又回了府谷；几页泛黄的识字课本，是行军途中识字的见证；几封家书，纸面泛潮，落款是“儿在甘肃”“儿在四川”。讲解员说，府谷虽非长征主线，却是陕北根据地的重要一隅，当年走出过大批热血青年，他们汇入革命洪流，将脚印嵌进了中国最壮阔的版图。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一张收条。歪扭的字迹写着“收到小米二十斤”，落款是模糊的部队番号，边角还沾着油渍与泥土。那是乡亲们把活命的粮，塞进了路过队伍的手里。

看着收条，我忽地想起去世的祖父。他说，那年我曾祖父推了一宿磨，天不亮就挑着豆腐担子赶往黄河渡口。我问送给谁？祖父只淡淡一句：“给过路的人。”

那次参观后，我开始重读长征。王树增的《长征》，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书页间的血战湘江与四渡赤水，忽然有了质地——它们与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那双磨穿的草鞋紧紧咬合在了一起，不再是纸上烟云。

一个真实故事让我久久难忘。战士刘志海冻死在雪山上，牺牲前，手里紧攥着党证与一枚银元——那是他最后的党费。一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惦记的竟然是这个。我查过资料，府谷当年不少青年追随刘志丹，其中有些人后来便踏上了那条漫长的西行路。博物馆里有面英烈墙，有些名字残缺不全——“王老四”“李二娃”。他们可能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丈夫、某人的儿子。他们就那样走了，把背影留给了这片黄土高原。

我很少把工作与“长征”二字联系起来，但参观之后，一个问题挥之不去：如果长征精神是“永不掉队”，那么在我们这些平凡的日子里，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府谷，地处陕晋蒙交界处，自古便是征人离别之地。八十多年前，一群年轻人从这沟壑梁峁中出发，去改变一个民族的命运；今天，同样有人从这里启程，走向更开阔的世界。道路迥异，但那股“非得走下去”的精气神，是一脉相通的。

馆内有个展区，陈列着本地征集来的红色收藏。旧报、老照片，还有几本手抄的长征诗歌。其中一首的末两句，字迹娟秀，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位本地女教师抄录的：“前路漫漫吾往矣，天下谁人不识君。”我不识其人，但想她在落笔之时，心中一定也铺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长征路。

重读斯诺，他在书的末尾写道：在陕北，从那些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人身上，他看到了“不可征服的东西”。合上书，我忽而明白——那种“不可征服”，并非某个时代的专属。它在九十年前支撑一支队伍走完两万五千里，在今天，也足以支撑一个普通人，在自己选定的方向上，多走一步，再走一步。

从府谷出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的新长征，或许谈不上波澜壮阔，不过是无数个伏案斟酌的夜晚，是对文字的反复打磨，是明知不易却不想凑合的坚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征，但我能感知到，脚下的路，与那座窑洞博物馆里的旧物，与那些远走的背影，有着隐秘而坚韧的连接。

下次回府谷，我想再去一趟那座博物馆。这次要带一支笔，在留言簿上写一句——路还长，要继续走。

校      对 | 冯永东

初      审 | 李建军

复      审 | 刘   鹏

终      审 | 刘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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